路景年在书房坐了一夜。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那些旁支的密谋、反击的计划、收网的指令,都处理干净了。现在脑子里很空,只剩下昨晚莫沫那句“晚安”,和她离开时那个轻轻的吻。
脸颊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他起身,走到莫沫房间门口。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路景年等了几秒,正要再敲,门从里面开了。莫沫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她看着门外的路景年,眼睛还有点刚睡醒的朦胧,但很清醒。
“你……没睡?”她问。
路景年摇头:“睡不着。处理了点事。”
莫沫没追问是什么事。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一件:“穿上。外面冷。”
路景年接过外套,没穿,只是看着她。
“沫沫。”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我想带你去个地方。”“现在?”
“嗯。现在。”
莫沫看了他两秒,点头:“好。”
路景年开车,莫沫坐在副驾。车子驶出路家公馆,开上清晨空旷的环线,一路往郊外去。
谁都没说话。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莫沫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枯树和雪地,心里大概猜到了要去哪儿。
路景年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有点白。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两边是成排的松柏,盖着雪。最后,停在一个肃静的墓园门口。
路景年熄了火,没立刻下车。他转头看莫沫,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是我妈。”他说,声音很平,但莫沫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她在这儿……躺了二十多年。”莫沫心口一涩。她想起那本日记里,少年路景年写下的那些冰冷又绝望的句子。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方向盘的手背上。
“走吧。”她说,“我陪你去看看阿姨。”
路景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推门下车。
墓园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积雪被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路景年牵着莫沫,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的步子很稳,但莫沫能感觉到,他手心在出汗。
最后,他在一片安静的碑林前停下。
面前是一座简单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容温婉,眼睛和路景年很像。
路景年松开了莫沫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在墓碑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拂去碑沿上的一点浮雪。动作小心得像在碰触什么易碎的珍宝。莫沫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书房里冷静部署的男人,此刻蹲在母亲墓前,肩膀微微塌下去,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路景年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看了照片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妈。”他说,“我来看你了。”风吹过,卷起一点雪沫。
路景年吸了口气,声音稍微大了点,但更哑了。“这是莫沫。”他说,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莫沫,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带她来见你。”
莫沫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她看着照片里温婉的女人,想起路景年日记里写的“她走的那天,雨很大,血是红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阿姨好。”莫沫轻声说,对着墓碑,也像是对着照片里的女人,“我是莫沫。”
路景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墓碑,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这是莫沫。”他重复了一遍,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是……是我想爱一辈子的人。”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愧疚、孤独、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想念,在这一刻,对着长眠的母亲,对着身后这个他差点弄丢的女孩,彻底【释放】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抖,眼泪顺着石碑往下流。
莫沫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往前挪了挪,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她把脸贴在他冰冷的后颈上,手臂收得很紧。
“阿姨。”莫沫对着墓碑,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到怀里路景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了很久的孩子。两人就这么在墓碑前蹲着。路景年额头抵着石碑,莫沫从背后抱着他。雪后的晨光一点点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黑色的墓碑上,落在照片里女人永恒温婉的笑容上。时间好像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景年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慢慢直起身,但没回头,只是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莫沫松开手,也站起来,腿有点麻。
路景年转过身,面对她。他眼睛肿得厉害,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神很清亮,像被水洗过的天空,里面那些沉甸甸的、压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好像终于被搬开了一点。
他看着莫沫,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丑死了,是吧。”他说,声音还哑着。
莫沫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丑。”她伸手,用指尖擦掉他脸上没抹干净的泪痕。动作很轻。
路景年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沫沫。”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肯来。”
莫沫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他的手。路景年又转头看了一眼墓碑,看着照片里的母亲,低声说:“妈,我们走了。下次……再带她来看你。”
说完,他牵起莫沫的手,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没再回头。
但莫沫感觉到,他握她的手,很用力,很稳。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晨光洒在雪地上,一片耀眼的白。路景年拉开车门,让莫沫先上去。
他自己却没立刻上车。他站在车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墓园深处。
眼神里有释然,有告别,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
然后他上车,关上门,发动车子。
暖气重新涌上来。
路景年没马上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忽然开口。
“小时候,我每次来,都不敢哭。”他说,声音很平静,“觉得哭了,就是软弱,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变成废物。”
莫沫静静听着。
“后来,就真的不会哭了。”路景年扯了扯嘴角,“直到昨晚。直到刚才。”
他转头,看向莫沫,眼神很深。
“沫沫,我把最难看的样子,都给你看了。”
莫沫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彻底塌了下去。“不难看。”她说,声音很轻,“路景年,你这样……特别好。”
路景年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再哭,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俯身过来,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吻完,他没立刻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可闻。
“我们回家。”他说。“嗯。”莫沫点头,“回家。”
车子驶出墓园,碾过积雪,驶向洒满晨光的来路。
路景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紧紧牵着莫沫的手。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