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摸着被亲过的脸颊,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莫沫抱着铁盒和日记回房间了。
他慢慢走回书房,关上门,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葬礼结束后的路家公馆,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脑子里很乱。
十年的日记,那些照片,还有爷爷最后说的那些话……所有东西搅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十年前路过,顺手救了个女孩。
结果呢?
是爷爷安排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发了那份没人敢接的启事,然后莫沫来了,是命运。
结果呢?他早就知道她,等她,等了十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混账,不懂爱,把她弄丢了。
结果呢?
他欠她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多到他现在站在这里,都觉得腿软。
路景年抬手,用力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眼眶又热了。
门被轻轻推开。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他没回头。
一杯热茶被放在他旁边的桌上。杯沿冒着热气。
“喝点水。”莫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你站了很久了。”
路景年没动。
“路景年。”莫沫又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慢慢转过身。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莫沫站在光晕边缘,看着他。她眼睛还有点红,应该是刚才哭的。路景年看着她,喉咙哽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手指蜷了蜷,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莫沫身体僵了一下。
路景年抱得很紧,手臂勒得她有点疼。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莫沫感觉到颈窝那里,有温热的湿意。
她怔住了。
路景年……在哭。不是眼眶发红,不是无声流泪,是真的在哭。身体颤抖,呼吸压抑,眼泪滚烫地滴进她衣领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那个在京圈说一不二、冷得像冰山的路太子爷,那个连情绪都很少外露的路景年,现在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莫沫心脏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在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陪着你。”路景年把她抱得更紧,手臂收得更用力,像是怕她消失。
“他们都不在了……”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妈走了,爷爷也走了……我只有你了,沫沫……我只有你了……”莫沫鼻子一酸。
她想起他童年亲眼看着母亲离开,想起他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路家,想起他那些洁癖和情感障碍是怎么来的。他不是天生就冷。他是怕。
怕失去,怕被抛弃,所以干脆把自己封起来,谁也不靠近。
现在,封着他的那层冰壳,在她怀里,碎得一塌糊涂。
莫沫没说话,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
路景年哭了很久。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没流过的眼泪,一次流干。莫沫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哭。直到他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她才又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哭出来就好了。没事的,路景年,没事的。”路景年没松开她,只是把脸在她颈窝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对不起……弄湿你衣服了。”
莫沫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一件衣服而已。”她说,“你怎么样?好点没?”
路景年摇头,又点头。他还是没放开她。莫沫也没推开他。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的昏黄灯光下抱着。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雪好像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听不见声音。
过了很久,路景年才稍微松了点力道,但手还环在她腰上。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直直地看着她。
“沫沫。”他叫她。
“嗯?”
“那本日记……你看了,是不是觉得我更混蛋了?”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莫沫想了想,摇头。
“没有。”她说,“我只是觉得……你真是个笨蛋。”
路景年愣了一下。
“笨死了。”莫沫又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喜欢一个人十年,自己都不知道。写日记,拍照片,偷偷看……就是不敢上前说一句话。路景年,你怎么这么笨啊?”
路景年耳朵尖又红了。他别开视线,小声说:“我那时候……有病。”
“有病不会治啊?”
“……”路景年不说话了。
莫沫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都过去了。”
路景年立刻转回头看她,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真的……不生气?不觉得我……很可怕?我监视了你十年……”
“生气啊。”莫沫说,“但更多的是……算了。”她没说“算了”后面是什么。
但路景年好像听懂了。
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他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沫沫,我会用一辈子赔给你。我会对你好,比以前好一千倍,一万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莫沫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表情。
心里那块冰,好像又化了一点。
“路景年。”她叫他。
“嗯?”
“我们先不说这个。”莫沫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去洗把脸,然后睡觉。明天……明天还有董事会,对吧?”
路景年怔了一下,才想起来。
老爷子去世,路氏集团权力交接,明天确实有场硬仗要打。那些旁支的人,肯定不会安分。
他点点头:“嗯。”
“那先去休息。”莫沫轻轻推开他,“我也回房间了。”路景年松了手,但眼神还黏在她身上。
莫沫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景年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有点空,又有点依赖。
像个怕被丢下的小孩。
莫沫心软了一下。“路景年。”她说。
“嗯?”“晚安。”
路景年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晚安。”莫沫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关上。
路景年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很久没动。
直到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李泰发来的加密信息。“少爷,刚收到消息。路曼柔的哥哥路远山,联合了之前清算时漏掉的几个老家伙,正在私下串联。他们想利用老爷子刚走、您情绪不稳的空子,在明天董事会上发难,推举路明辉暂代董事长职位。具体名单和证据已发您加密邮箱。怎么处理,请您指示。”
路景年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刚才的脆弱和茫然,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慢慢打字回复。
“知道了。按原计划,收网。”
发完信息,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抽屉深处,那份莫屿之前留下的“路氏旁支残余势力评估报告”还静静躺着。
路景年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翻开。
最后一页,莫屿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清理要彻底,斩草要除根。心软,就是给她留隐患。”路景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隐患”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合上报告,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三年,他清理旁支时,刻意留的一些“尾巴”。
不是他心软。
是他一直在等。
等这些人自己跳出来。
等一个能一次性、干干净净解决所有问题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里,路景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没有一丝表情。
刚才那个在她怀里哭得发抖的男人,好像只是一个幻觉。
现在的他,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路氏掌权人。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后有了想保护的人。谁想动他的位置,谁想破坏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安宁,谁想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他就让谁,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