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路家公馆,安静得吓人。
莫沫没回酒店。她站在客厅,看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路景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说话。
“我想……去书房看看。”莫沫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路景年愣了一下,点头:“好。”
他带她上楼,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很整洁,和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路老爷子生前用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已经让李泰收拾走了,只剩下一些旧书和文件。
“爷爷的东西,李泰都收在那边柜子里了。”路景年指了指角落一个红木柜子,“他说……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你想留的。”莫沫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几本相册,一些旧文件,还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老旧铁盒。她拿起那个铁盒。铁盒很沉,表面有锈迹,但锁扣是好的。
“这是什么?”她问。
路景年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
莫沫试着掰了掰锁扣,没掰开。她环顾四周,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把小钥匙。插进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本很厚的、皮质封面的旧日记本,和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照片。
莫沫拿起那叠照片。牛皮纸包得很仔细,边缘都磨毛了。
她解开绳子。
照片滑出来,散在桌上。全是她。
十几岁的她,穿着校服在路边买冰棍。大学时的她,背着画板走在美院林荫道上。还有更早的,她扎着马尾,在公园里写生。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钢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简短的备注。
“2009.7.3,雨,她蹲在路边哭。想下车,没敢。”“2011.5.20,晴,美院画展,她的画在角落。看了很久。”
“2013.9.1,阴,开学,她长高了。”
……字迹是路景年的。生硬,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莫沫手指开始发抖。她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快。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十年前——正是他“救”她那年的夏天。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家书店门口,仰头看着招牌。
背面写着:“2008.6.15,第一次看见她。像只迷路的小猫。”莫沫心脏狠狠一缩。
她放下照片,拿起那本日记。
皮质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她翻开第一页。
是路景年的字。
“2008年6月15日。今天在书店门口看见一个女孩。她站在那儿看招牌,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是浅棕色的。她好像……在找什么。”
“李泰说,那是莫家的丫头,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哥哥。让我别管闲事。”
“但我记住了她的样子。”
莫沫指尖冰凉。她继续往后翻。
日记断断续续,有时候隔几个月才有一篇,有时候连着几天都在写。内容都很短,大部分是“今天在XX看见她了”、“她好像很喜欢吃那家店的冰激凌”、“她又去公园画画了”。直到一篇日期是“2018年3月”的。
“爷爷又在催婚。旁□□些人,蠢蠢欲动。李泰问我要不要发个相亲启事,应付一下。”
“我说随便。”
“但晚上,我让他把启事内容改了。只写‘路景年,征婚’,别的什么都别加。”
“李泰吓坏了,说这样没人敢来。”“我知道。”
“我在等。”
“等她敢来。”
莫沫呼吸停了。
她飞快往后翻。
“2018年4月。启事发出去一个月,没人来。李泰急得团团转。”“我让他别急。”
“还有一天。”“2018年4月30日。最后一天。”
“李泰说,完了,这下真要完蛋了。”“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李泰去开门。我从监控里看见,是她。”
“她拿着那张启事,站在门口,说‘我要和路景年结婚’。”
“李泰差点晕过去。”
“我坐在书房里,心脏跳得很快。”
“她来了。”
“我的猫。”
日记到这里,后面都是空白了。莫沫盯着最后那四个字——“我的猫”。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起头,才发现路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应该是想进来,但看见她手里的日记,脚步顿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有慌乱,有紧张,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无措。
“你……”莫沫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一直都知道?”路景年沉默了几秒,走进来。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日记和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全部。”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从十年前开始,就知道。”“但那时候……我不懂。”他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我不懂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想看看你在哪儿,在做什么。所以让李泰拍了照片。日记……也是那时候开始写的。”
莫沫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路景年转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因为我蠢。”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沫沫,我那时候……就是个傻子。我有病,我自己知道。我不知道那种关注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女孩好。”
“我以为,那张启事发出去,如果你来了,就是缘分。如果你不来……就算了。”
“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更没想到……后来我会那么混账,把你弄丢。”
他说完,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莫沫压抑的抽泣声。
路景年看着她哭,手指蜷了蜷,想伸手,又停在半空。
“所以……”莫沫擦了把眼泪,拿起那张最早的、书店门口的照片,“十年前你救我……也不是偶然,对吗?”
路景年摇头。
“那天是偶然。”他说,“但我后来……让李泰查了你。知道你住哪儿,在哪儿上学,常去什么地方。”“那些照片……都是那时候拍的。”
“日记也是。”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你。”
“直到……爷爷逼婚。”
莫沫看着手里的照片,又看看日记上那句“我的猫”。
十年。她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揣着那场雨夜的“奇迹”,小心翼翼靠近他,用尽全力捂热他。
结果呢?
他早就坐在观众席上了。只是他不懂鼓掌,不懂喝彩,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儿。但他一直在。
从十年前开始,就在。
这种迟来的【共振】,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来回割。“路景年。”莫沫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真是个……混蛋。”路景年点头:“嗯。”
“你让我白白难过了十年。”“嗯。”
“你让我以为……自己特别可怜,特别傻。”“……”
“你还让我……”莫沫说不下去了,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哭出声,“你还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路景年终于动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卑微。
“沫沫。”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
“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喜欢,不知道那是爱,不知道……我早就把你放在心里了。”
“等我明白过来,你已经走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没早点看懂自己的心,后悔没早点……告诉你。”
莫沫哭得说不出话。
她抱着日记本,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迟到了十年的答案。
路景年蹲在那儿,没起来。他就那么仰头看着她哭,眼眶也红了。
“所以……”他等她的哭声稍微平复一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十年的暗恋……不是独角戏。”
“我等你……也等了十年。”
“虽然我……等得比较笨。”莫沫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
她忽然想起他写的那些便利贴,想起他在雪地里跪着的样子,想起他把全部身家转到她名下时说的那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这个笨蛋。
这个迟钝的、别扭的、但一旦认准了就往死里钻的……笨蛋刺猬。
“路景年。”莫沫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
“你起来。”
路景年愣了一下,站起来。
莫沫也站起来,抱着日记本,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她抬头,看着他。
“你日记里写的……”她顿了顿,“‘我的猫’,是什么意思?”
路景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小声说:“就是……觉得你像猫。”
“哪里像?”
“……”路景年不说话了,耳朵更红。莫沫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不想哭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路太子爷,居然会因为一句十年前写的比喻……害羞到耳朵通红。
“路景年。”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低头。”
路景年乖乖低头。
莫沫踮起脚,很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她退开一步,抱着日记本,看着他瞬间呆住的表情。
“这是利息。”她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剩下的……我们慢慢算。”
说完,她抱着铁盒和日记,转身走出了书房。
留下路景年一个人站在那儿,手摸着刚才被亲过的地方,愣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一次,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