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冲进协和医院地下车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李泰几乎是把车甩进车位,然后跳下车,拉开后门。
“少爷,这边,专用电梯!”李泰声音又急又低。
路景年先下车,手一直没松开莫沫。他牵着她,几乎是半拉半护着,跟着李泰冲向那部需要刷卡的专用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路景年盯着跳动的数字,握着莫沫的手很紧,紧得她手指有点发麻。她能感觉到他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VIP区。门一开,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生命末期的沉闷气息,猛地涌了进来。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一点微弱的光。尽头那间最大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是路家的保镖。看见路景年,他们立刻低头让开。
李泰快步上前,推开病房的门。
路景年拉着莫沫,走了进去。
病房很大,但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照着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人。
路老爷子躺在那儿,身上连着好几台仪器,屏幕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看见路景年进来,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路先生,老爷子清醒的时间很短,刚又睡过去了。可能……就这一会儿了。”路景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松开莫沫的手,慢慢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爷爷。
莫沫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在京圈说一不二的老人,现在像一片枯叶一样躺在那里,心里有点堵。她想起第一次在路家公馆见他,他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锐利得像鹰,上下打量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景年选的,就是路家选的。”
那时候她觉得压力很大。
现在看着这个老人,她只觉得……很苍凉。
路景年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老爷子的手背。那只手干枯,布满老人斑,冰凉。“爷爷。”路景年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反应。
路景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几十秒。
老爷子的眼皮,很轻微地动了动。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没什么神采,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转动,最后,定格在了门口的方向。定格在了莫沫身上。
那一瞬间,老爷子的眼睛里,像突然被什么点亮了一样,骤然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那光彩混着浑浊,直直地看着莫沫。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那只被路景年碰过的手,极其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朝着莫沫的方向,手指颤抖着,勾了勾。路景年猛地转头看向莫沫。
莫沫心脏狠狠一跳。她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过去。她走到床边。
老爷子那只颤抖的手,在空中摸索着,终于,抓住了莫沫的手。抓得很紧。用尽最后力气的那种紧。
“孩……孩子……”老爷子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莫沫弯下腰,凑近了些。“爷爷,我在。”
“对……对不起……”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窝往下流,“路家……对不住你……是路家……没护好你……”
莫沫鼻子一酸,摇头:“没有,爷爷,您别这么说。”
“是我……”老爷子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是我没教好……景年……让他……让他伤了你……”路景年站在一旁,身体僵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怪他……”老爷子眼泪流得更凶,抓着莫沫的手抖得厉害,“怪我……都怪我……当年……当年要不是我……”
他喘得厉害,话断了。
医生在旁边低声提醒:“老爷子,别激动,慢慢说。”
老爷子根本听不见。他死死抓着莫沫,像是抓着最后一点赎罪的机会。
“孩子……有件事……爷爷瞒了你……瞒了景年……很多年……”老爷子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却异常清明地盯着莫沫,“十年前……景年救你……不是意外……”
莫沫瞳孔猛地一缩。路景年也瞬间抬头,错愕地看向爷爷。
“那天……我认出你了……”老爷子喘着,眼泪和回忆一起涌出来,“你是……莫家的丫头……你爸妈走后……莫屿那小子把你藏得紧……但我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知道……有人想动莫家留下的孤女……我……我暗中安排了人……一直跟着你……”
老爷子看着莫沫彻底愣住的脸,老泪纵横。
“景年那傻小子……他那天路过……是巧合……但他能那么‘刚好’救下你……是我的人……在暗处……把那些想绑你的人……拦住了大部分……留了一个……故意放到他车前的……”
“我……我想让他救你……我想……让你们认识……”“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会把你害成这样……”
老爷子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抓着莫沫的手松了松,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莫沫整个人僵在那里。
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年前。雨夜。那辆黑色的车。那个下车把她从几个混混手里拉出来的少年。那张递过来的纸巾。她珍藏了十年、当做一切开始的救赎瞬间。
不是意外。
是安排。
是眼前这个老人,在认出她是故人之女后,暗中布下的一个局。
为了什么?为了让他孙子“英雄救美”?为了让他们“认识”?
她十年暗恋的起点,她所有勇敢的源头,她以为命运馈赠的奇迹……
原来只是一场被精心【屏蔽】了真相的……人为导向。
莫沫感觉浑身发冷。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路景年。路景年的脸上是同样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他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看看爷爷,又看看莫沫,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
老爷子缓过一口气,目光在莫沫和路景年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在莫沫脸上。他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还……还有……”老爷子气息越来越弱,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莫沫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冲击里回过神,再次弯腰凑近。老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
莫沫听清了。
她眼睛骤然睁大。老爷子说完,手彻底松脱,滑落下去。他最后看了莫沫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托付。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而绵长的“滴——”声。
屏幕上的线条,拉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立刻上前检查,片刻后,沉默地退开一步,对路景年摇了摇头。
路景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爷爷安详又苍白的面容,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莫沫也站着。她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老爷子最后抓住她的力度。她脑子里全是老爷子最后说的那个名字,和那个地点。
还有那句“十年前不是意外”。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仪器单调的鸣响。
过了很久,路景年才很慢地转过身,看向莫沫。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是和她一样的震惊,还有更多的无措和茫然。
“沫沫……”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莫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泪痕,看着他像个做错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相的尘埃,在这一刻,轰然落定。
却把他们两个,都埋进了更深的、不知所措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