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的手机在“暖巢”客厅响起来的时候,声音特别刺耳。他正看着莫沫画室紧闭的门,脑子里还在回放昨天她收起便利贴、夹进画册的那个动作。手机震个不停,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李泰。
他走到窗边接起来。
“少爷。”李泰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老爷子不行了。”
路景年呼吸停了一拍。
“医院刚下的第三次病危通知。”李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紧绷,“医生说……就这一两天的事了。老爷子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李泰顿了一下。“他说,他想见孙媳妇。最后一面。”
路景年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窗外的赫尔辛基还在下着小雪,花园里的秋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知道了。”
“少爷,您看……”李泰的声音更低了,“莫小姐那边……”
“我会处理。”路景年打断他,声音有点哑,“订最近的航班。我……问问她。”挂了电话,路景年没动。
他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的雪。脑子里很乱。老爷子的脸,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莫沫。
他该怎么开口?
说“我爷爷快死了,他想见你,你能跟我回去一趟吗”?这算什么?
他用了三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把她从冰壳里捂出来一点点暖意,才让她肯收下他写的便利贴,才让她说出“我们慢慢来”。
现在,他要拿一个将死老人的愿望,去绑架她,把她拖回那个充满不堪回忆的地方?
路景年觉得心脏那块地方堵得厉害。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麻了。最后,他还是转身,走到了画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能看见莫沫坐在画架前的背影,很安静,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移动。
路景年站在门外,没进去,也没敲门。
他就那么站着,像根木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画室里,莫沫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的脖子。她站起身,转身想去拿水杯,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影。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门。
路景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但脸色很难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了?”莫沫轻声问,眉头微微蹙起,“出什么事了?”路景年抬眼看向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路景年?”莫沫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说话。”路景年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沙哑得厉害。
“李泰……刚来电话。”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爷爷……病危。医院说,就这一两天了。”
莫沫瞳孔微微一缩。
“他……”路景年喉结滚动,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她身后的画架,“他清醒的时候说,想见你。最后一面。”他说完了。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路景年等着。等着她拒绝,等着她说“我不去”,等着她说“那是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都想好了。如果她说不去,他就自己回去。他不会逼她。“所以,”莫沫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刚才一直在门口站着,是在想怎么跟我说?”
路景年点头,声音更哑了:“嗯。沫沫,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你不想去,完全没问题。我自己回去处理就好。我……”
“我们回国吧。”莫沫打断他。
路景年猛地抬眼,看向她。莫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回国吧。”
路景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喉咙哽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热了。
“……真的可以吗?”他问,声音抖得不像话。
“嗯。”莫沫点头,转身走回画室,开始收拾画架上的颜料和画笔,动作利落,“老爷子当年……虽然用继承权压你,逼你结婚,但他从来没为难过我。我去路家公馆那几次,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工具。”
她顿了顿,把画笔一支支收进笔筒。
“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你爷爷。”
路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控制不住,滚了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去订机票。”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最近一班……应该是明天早上。”
“好。”莫沫头也没抬,“我收拾一下画室。你……去收拾行李吧。”
路景年没动。
他看着莫沫弯腰整理画具的背影,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沫沫,谢谢。”莫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说这个。”她说,声音闷闷的,“快去。”
第二天早上,赫尔辛基机场。路景年只带了一个很小的登机箱。莫沫也差不多,一个随身背包,里面装着速写本和几支笔,还有那本夹着便利贴的画册。过安检,登机。
找到座位,是经济舱。路景年本来想升舱,被莫沫拦住了。
“就十个小时,没必要。”她说。
坐下后,飞机很快滑行、起飞。
机舱里嗡嗡作响,空乘开始发放饮料。
路景年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面座椅的后背,但眼神是空的。
莫沫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飞机平稳飞行后,路景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莫沫放在扶手上的手。握得很紧。
莫沫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抽回来。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厚厚的云层在下面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回国。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京城。路家。医院。消毒水味。还有……那些她以为已经彻底远离的人和事。
她轻轻吸了口气。
手被路景年握得更紧了些。
“沫沫。”路景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嗯?”
“如果……如果到了医院,你不想进去,就在车里等我。”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勉强自己。真的。”
莫沫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她说。
路景年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十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偶尔空乘经过,他才松开一下,等人走了,又立刻握回去。
像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木。莫沫由着他。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闭上眼睛假寐。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耳膜有点胀痛。
路景年松开了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机前,他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李泰发来的新消息,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少爷,航班落地后直接来协和医院。老爷子情况又恶化了,直接进ICU了。我在国际到达厅等你们。”路景年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然后按熄了屏幕。
飞机重重落地,在跑道上滑行。
舱门打开,熟悉的、属于京城的空气涌了进来。
路景年站起身,拿行李。莫沫跟在他身后。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国际到达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路景年一眼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李泰。李泰也看见了他,立刻快步迎上来。“少爷,莫小姐。”李泰的脸色很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车就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
路景年点头,伸手很自然地接过莫沫肩上的背包,另一只手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走。”他说。
三人快步穿过大厅,走向出口。
外面,京城的夜色沉沉压下来。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李泰的车就停在路边。
路景年拉开车门,让莫沫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嘈杂。
李泰坐进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路景年还紧紧握着莫沫的手。
李泰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京夜晚高峰的车流,朝着协和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