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路景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莫屿推过来的那份文件,没立刻翻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来。
莫沫先动了,她走到莫屿身边,声音很轻:“哥,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了还叫突然吗?”莫屿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跟小时候一样,“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看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复刻得一丝不差的画室,又落回路景年身上,“比我想象中好点。”莫沫鼻子一酸,没接话。路景年这时才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莫沫刚到赫尔辛基那天的入境记录复印件。后面跟着厚厚一叠:租房合同、社区医院的初诊记录、顾云峥治疗中心的预约单、她第一年画展的海报草稿、甚至还有她常去那家超市的购物小票照片……事无巨细,按时间线排列得清清楚楚。
路景年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是一张照片的影印件。照片里,莫沫坐在公寓狭小的窗边,抱着膝盖,侧脸看着外面飘雪的街道。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整个人瘦得厉害。
拍摄日期,是她流产手术后不到两个月。
路景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聚焦】在她状态的变化上。开始有她画的那些黑暗破碎的画作照片,然后是药物剂量逐渐减少的记录,再后来是她第一次出门写生的照片,脸上有了点很淡的笑意。最后几页,是《冬眠的刺猬》系列草稿,和前几天颁奖典礼上她捧着奖杯、在聚光灯下微笑的高清图。
这三年,她是怎么一点一点从碎掉的状态里把自己拼回来的,全在这叠纸里了。路景年合上文件,喉结滚动,看向莫屿:“谢谢。”
“谢我什么?”莫屿靠在沙发里,语气还是冷的,“谢我帮你查我妹?路景年,你想多了。这东西,是给我自己看的。我得知道,我妹妹为了你个混蛋,到底吃了多少苦,又到底有没有真的走出来。”
他身体前倾,盯着路景年:“现在我看完了。你为她做的事,雪地里跪着,暴风雪里找人,建这个‘暖巢’,还有这几个月像条被驯服了的狼似的围着她转……李泰那边,我也‘问’过了。你受的罪,我也看见了。”莫屿站起来,走到路景年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气场撞在一起。
“所以,路景年,”莫屿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路景年背脊挺得笔直,没躲开他的视线。
“我就这一个妹妹,从小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莫屿说,“她当年铁了心要嫁你,我拦过,没拦住。后来她一身是伤地回来,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莫沫在旁边喊了一声:“哥……”
莫屿没理她,继续对路景年说:“但现在,我妹子看起来愿意再给你个机会。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得像刀。
“但你给我听好了,就这一次。要是再让她掉一滴眼泪,受一点委屈,”莫屿扯了下嘴角,那笑没什么温度,“路家太子爷?呵。我会让你,还有你们路家,都好好明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磐石’。我说到做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
路景年看着莫屿的眼睛,很慢,很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的分量,莫屿听懂了。莫屿盯着他看了几秒,身上的那股冷劲儿忽然就散了。他转身,走回莫沫身边,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沫沫,”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哥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你自己选的路,哥以后……不拦着了。”
莫沫眼眶瞬间就红了,扑上去抱住莫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话。”莫屿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
抱了一会儿,莫沫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莫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但目光始终落在莫沫身上的路景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走到路景年面前,递过去。
“光嘴上保证没用。”莫屿说,“想娶我妹,先过了我这关。”
路景年接过纸条,没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他问。“考验。”莫屿言简意赅,“地址和时间在上面。单独来,别带人,也别告诉我妹内容。办成了,我莫屿认你这个妹夫。办不成,或者让我知道你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路景年把纸条攥进手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莫屿不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哥,你这就走了?”莫沫追了两步,“不住两天吗?”
“国内还有事。”莫屿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了点真切的笑意,“看你这样,我放心多了。好好画你的画,其他的……”他瞥了路景年一眼,“让他折腾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引擎声很快响起,又逐渐远去。
画室里重新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沫还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路景年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低声问:“还好吗?”
“嗯。”莫沫转过身,眼睛还有点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她看向路景年手里那张纸条,“我哥他……给你出难题了?”“应该的。”路景年说。他把纸条收进口袋,没给她看的意思。莫沫也没追问。她了解她哥,也大概猜得到会是什么类型的“考验”。无非是些折腾人、甚至带点危险的麻烦事,用来测试路景年的诚意、能力和决心。
她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又放下。
“路景年。”
“嗯。”
“我哥他……其实心很软。”莫沫说,“他就是太怕我再受伤了。”“我知道。”路景年走到她旁边,看着画布上那只快要从冰裂缝隙里钻出来的小猫,“他做得对。如果我是他,我会做得更绝。”
莫沫侧头看他。
路景年也转过头,目光很认真:“所以,他的考验,我会通过。不管是什么。”他语气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反而让莫沫心里那点担忧【衰减】了下去。她忽然想起他雪地里跪着的样子,想起他冲进暴风雪找人的样子。
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嗯。”莫沫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那你去忙吧。我继续画了。”
路景年没动:“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莫沫说,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抹开一道暖色,“你在这儿,我哥那张纸条该着急了。”
路景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催他去准备,去面对那个“考验”。
这种被推着往前走的感觉,不难受,反而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稍微踏实了点。
“好。”他说,“那我晚点回来。”
“嗯。”路景年转身往外走。走到画室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莫沫已经沉浸在了画里,侧脸安静,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路景年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客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握得有点温热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和一个明天下午的时间。
地址不是赫尔辛基,是隔壁城市的一个码头仓库区。路景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查路线和那个仓库区的背景信息。
他知道,莫屿给的考验,绝对不会只是去那个地方“看看”那么简单。
但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他刚才说的,不管是什么,他都会通过。这是他重新走向她的路上,必须搬开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的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