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家吧。”
莫沫说完,抱着奖杯和那束小小的满天星,转身就往后台出口走。
路景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厅。外面的冷空气“呼”地灌过来,莫沫缩了缩脖子。路景年立刻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莫沫没拒绝,只是把奖杯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路景年去开车。等车的功夫,莫沫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奖杯很沉,满天星很轻,平安符藏在花里,只露出一点点深蓝色的边角。
她用手指碰了碰。
冰凉的,柔软的。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喜悦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酸软。
车开过来了。路景年下车给她开门,手挡在车门顶上。莫沫坐进去,把奖杯放在腿上。
路景年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暖气慢慢吹起来。
开出去一段,路景年才开口,声音有点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沫摇摇头:“不饿。”
“那……直接回去?”
“嗯。”路景年不再说话,专注开车。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莫沫身上。她侧着头看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滑过去。
她刚才在台上说,谢谢她的刺猬先生。
路景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脏那块地方,又热又胀。
车子开到“暖巢”附近,还没拐进小路,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莫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色的烟花。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蓝的,绿的,像泼开的颜料,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是艺术节的庆祝烟花,”路景年说,把车靠边停下,“每年颁奖典礼结束都会放。”
莫沫看着窗外,眼睛亮亮的。
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消散,又炸开。音乐厅那边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下去看?”路景年问。
莫沫点点头。
两人下车。附近有个小露台,视野很好。他们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夜风很冷,但烟花很热。
路景年站在莫沫旁边,两个人的胳膊挨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混着一点硝烟的味道。
又一朵烟花炸开,是银白色的,像瀑布一样洒下来。莫沫仰着头,嘴角带着笑。
路景年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侧脸,喉咙动了动。
他伸出手,很慢,很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背。莫沫的手指颤了一下,没躲。
路景年屏住呼吸,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僵。路景年用掌心裹住,一点点暖着。
莫沫还是没动。她继续看着烟花,但路景年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细微的变化,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滚烫的涟漪。
烟花还在放,轰轰隆隆的,把人的耳朵都震得发麻。但路景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里那只手上。
软软的,凉凉的,真实的。
他握了三年,想了三年,梦了三年的手。眼眶突然就热了。
莫沫就在这时转过头。
烟花的光正好映过来,照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也看着路景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两人对视着。
周围的喧嚣好像突然被按了静音。
莫沫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烟花声吞掉。
但路景年听见了。
她说:“路景年。”
“嗯。”
“我们慢慢来。”
路景年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疯狂地、重重地砸回胸腔里。
他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字:“好。”
说完这个字,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动作很轻,很珍重,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宝贝。莫沫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推开他。
这个吻不长。烟花还在头顶炸开,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远处有人的笑声,有音乐,有这个世界热闹的一切。
但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路景年松开她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都是热的。
“慢慢来,”他哑声重复,像在跟自己确认,“好,我们慢慢来。”
莫沫看着他,眼睛也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
路景年立刻伸出手臂,环住她。这次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而是结结实实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莫沫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路景年。”“嗯。”
“我有点怕。”
路景年手臂收紧:“怕什么?”
“怕……再来一次。”莫沫说,声音很轻,“我好像,没有力气再碎一次了。”
路景年心脏狠狠一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会,”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用命跟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莫沫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莫沫看着他,“如果你觉得累了,或者不想继续了,直接告诉我。不要骗我,不要冷着我,不要让我猜。”
路景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咙哽得生疼。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
莫沫这才重新靠回他怀里。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朵金色的光点在天上慢慢消散,夜空重新暗下来。
周围安静了。
路景年还是抱着她,没松手。
过了很久,莫沫才动了一下:“回家吧,冷。”
“好。”
两人回到车上。路景年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发现湿湿的。
他动作顿住。
莫沫别开脸,用手背擦了擦:“没事,风吹的。”
路景年没戳穿。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无话。
回到“暖巢”,莫沫抱着奖杯和花直接进了画室。路景年跟进去,看见她把奖杯放在画架旁边的矮柜上,那束满天星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平安符被她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抽屉。做完这些,她走到画架前坐下。画布上是那幅《破冰》的草稿,还没上色。
莫沫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开始画。
路景年没走。他在画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灯光很暖,照在莫沫专注的侧脸上。
路景年看着,心里那块空了三年、冻了三年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暖的,软的,踏实的。
他知道,从她说出“我们慢慢来”的那一刻起,他生命里所有的【偏转】都结束了。
接下来的路,方向明确,目标清晰。
他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陪着她,走下去。
莫沫画了很久。
等她放下画笔,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发现路景年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你不去睡?”她问。
“等你。”路景年说。
莫沫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路景年。”
“嗯。”
“你不用这样,”她说,“慢慢来,不是让你二十四小时盯着我。”
路景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他说,“但我就是想看着你。”
莫沫仰头看他,没说话。路景年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沫沫,”他看着她,“这三年,我错过了太多。你画画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难过的样子……我全都错过了。”
“所以现在,你让我多看一会儿,行吗?”
莫沫鼻子一酸。她别开脸,吸了吸鼻子:“随你。”
路景年笑了。
他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洗漱吧,早点睡。”
莫沫“嗯”了一声,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景年。”
“怎么了?”
“晚安。”
路景年站在画室暖黄的光里,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晚安。”
莫沫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路景年在画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破冰》。画里,冰层已经裂开,底下透出暖色的光。
一只小猫的爪子,正小心翼翼地从裂缝里伸出来。
路景年看着,嘴角弯了弯。
他关掉画室的灯,走回客卧。
躺下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笔记。
最新一页还是空的。
他打字。“今天,她说,我们慢慢来。”
“我吻了她。她没推开。”
“她说她怕。我答应了,不会再让她碎一次。”
打完这些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慢慢来。我有的是耐心,陪她把碎掉的日子,一片一片,拼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赫尔辛基的夜安静深沉。
但路景年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这一次,他会牵着她的手,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