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在客卧抱着那份文件,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把文件锁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已经塞满了东西——莫沫当年写的便利贴,那本《刺猬与猫》,还有她留下的、他没签字的离婚协议。
他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路景年还是每天早起做早饭,莫沫吃完就去画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她画得越来越投入,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路景年就把饭端到画室门口,轻轻敲一下门,放下就走。
莫沫也不说什么,到点了自己开门拿。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僵硬的客气劲儿,不知不觉淡了很多。
有天下午,路景年正在厨房研究新菜谱,手机响了。
是李泰。
“路总,”李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太太的画,入围赫尔辛基国际艺术大赏了!刚公布的名单,金奖候选!”
路景年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你说什么?”“金奖候选!就那个《刺猬与猫》系列最终章,《破冰》!”李泰语速飞快,“颁奖典礼就在这周末,市政厅音乐厅!邀请函已经发到太太的工作邮箱了,我刚确认过!”
路景年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就往画室跑。
跑到门口,他又猛地刹住脚,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沫沫。”
里面没动静。
路景年又敲了一下:“沫沫,开下门,有急事。”
门开了。
莫沫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颜料,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路景年看着她,喉咙有点干:“你的画……入围国际艺术大赏了,金奖候选。”
莫沫眨了眨眼。
“哦。”她说。
然后她转身就要回去继续画。
路景年一把拉住她手腕——动作太快,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松手。
“颁奖典礼在这周末,”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得去。”
莫沫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他:“我知道。邮箱里有邀请函,我看到了。”
路景年:“……”他慢慢松开手,耳朵有点热。
“那……我陪你去?”他试探着问。
莫沫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
就在路景年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路景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周末来得很快。
颁奖典礼当晚,市政厅音乐厅灯火通明。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两边挤满了记者和闪光灯。莫沫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她挽着路景年的胳膊走上红毯的时候,闪光灯闪成一片。路景年能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紧张?”
莫沫抿了抿唇:“有点。”
“别怕。”路景年说,声音很稳,“你的画很好,该紧张的是评委。”
莫沫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这算安慰?”
“算事实。”路景年说。
两人走进大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衣香鬓影,低声交谈。
路景年按照邀请函上的座位号,带着莫沫找到位置——第三排正中间,视野很好。
他让莫沫先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座。刚坐下,就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莫沫?画《刺猬与猫》的那个?”
“对,听说才二十七岁,天才啊。”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男朋友?”
“不知道,看着挺配的……”路景年没回头,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典礼开始。
主持人上台,一串芬兰语和英语的开场白,然后开始公布获奖名单。先从铜奖开始,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获奖者上台,掌声,致辞。
路景年一直盯着台上,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银奖也公布了。
不是莫沫。
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剩下的只有金奖了。
主持人翻开最后一个信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本届赫尔辛基国际艺术大赏,金奖获奖者是——”音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莫沫!作品《刺猬与猫·破冰》!”
掌声瞬间炸开。
聚光灯“唰”地打过来,精准地笼罩在莫沫身上。
路景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转头看向莫沫。莫沫坐在光里,整个人好像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台上。
“沫沫,”路景年轻声叫她,“该上去了。”
莫沫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
路景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舞台中央,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金色的奖杯。
聚光灯追着她,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莫沫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向台下。她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笔直地、准确地,落在了路景年身上。
路景年仰头望着她,喉咙发紧。“谢谢组委会,”莫沫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有点轻,但很清晰,“谢谢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锁定路景年。“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音乐厅里安静下来。
“谢谢我的刺猬先生。”莫沫说,眼眶微微红了,但嘴角带着笑,“是你让我的世界,从黑白变成了彩色。是你让我的画……重新有了温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声再次雷动。
路景年坐在台下,仰头望着光里的她,感觉眼眶一阵发热。灯光映在他眼睛里,泛起一片模糊的水光。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台上,莫沫好像看见了。
她抱着奖杯,对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典礼结束后的后台,挤满了人。
获奖者、嘉宾、记者、工作人员……嘈杂得要命。
路景年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找到正在接受采访的莫沫。她身边围了好几个记者,话筒都快怼到她脸上了。
他站在外围等了一会儿,直到采访结束,记者散去,他才走过去。
莫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嘴角还挂着笑。
路景年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一束很小的满天星,白色的,很干净。
莫沫愣了一下,接过花:“谢谢。”
“看看里面。”路景年说,声音有点哑。
莫沫低头,拨开层层叠叠的满天星,在花束最中央,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布袋。
她指尖颤了一下,把布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平安符。布料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但保存得很好,连系着的红绳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是她当年在他去新加坡前,亲手塞进他西装口袋里的那枚。
莫沫抬起头,看向路景年。
路景年眼眶还是红的,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一直带在身边。”他哑声说,“三年,一天都没离开过。”
莫沫攥着那枚平安符,指节微微用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两人同时转头。
顾云峥靠在后台通道的门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正看着他们。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温和、很释然的笑。
见两人看过来,顾云峥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通道尽头的黑暗里。
背影轻松得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莫沫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看向路景年,把平安符紧紧握在手心里。
“路景年。”
“嗯。”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