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在客卧的床上躺了不到十分钟,就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以为是莫沫,心跳快了一拍,立刻坐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顾云峥。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垮地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路景年。
“路先生,”顾云峥开口,声音很平静,“有空吗?附近有家咖啡馆,想跟你聊聊。”
路景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云峥会主动找他。“好。”他点头,没多问,回身拿了件外套就跟着顾云峥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雪停了,路灯把地上的积雪照得发亮。咖啡馆离“暖巢”不远,走路五分钟。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顾云峥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
“喝什么?”顾云峥问。
“冰水就行。”路景年说。
顾云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吧台点了两杯冰水,自己那杯加了片柠檬。他把水放在路景年面前,然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皮是素色的,没有任何标记。顾云峥把文件推到路景年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路景年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翻开。
第一页就是莫沫的诊断记录。日期是三年前,她刚到赫尔辛基不久。
“重度产后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下面是一长串症状描述:持续性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失眠、噩梦、闪回、回避行为、情感麻木……
路景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指尖有点凉。
他翻到下一页。
是药物清单。抗抑郁药、抗焦虑药、助眠药……名字都很长,剂量从初始到调整,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有些药名旁边有手写的备注:“副作用:恶心、头晕”、“服用后情绪短暂平复,但醒来后空虚感加剧”。
再往后翻。
是治疗笔记的影印本。不是顾云峥写的那种,是莫沫自己在治疗中画的。
第一张画,整张纸都是黑色的,中间蜷缩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形,被无数尖锐的线条刺穿。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好像碎在这里了,捡不起来。”
第二张画,是手术台的俯视图。冰冷的光,扭曲的人影,大片的红色像泼墨一样晕开。角落里画了一只捂住眼睛的小猫。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黑暗的、破碎的、充满痛苦挣扎的画面。有些画甚至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团混乱的线条和色块,看着就让人窒息。
路景年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喉咙发紧,呼吸有点困难。这些画比任何语言都直白,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他的皮肉,让他看见里面腐烂的真相。
顾云峥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相对“明亮”的画——背景是浅灰色的,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蜷在一个结冰的湖面上,伸出爪子,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冰面。冰面下,隐约能看见另一只沉睡的影子。
画旁边写着一行字:“今天,冰好像薄了一点点。只是好像。”
路景年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合上文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些,”顾云峥开口,声音低沉,“是她经历过的地狱。”
路景年没抬头。
“我用了整整三年,”顾云峥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砸在路景年心口上,“才让她重新看见一点光。才让她能画出《冬眠的刺猬》那种,带着暖色的东西。”
路景年死死攥着那份文件,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查清楚了当年的事,也知道你这几个月在做什么。”顾云峥看着他,“雪地里跪着,暴风雪里找人,建‘暖巢’,陪她治疗……我都知道。”
路景年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所以呢?”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来告诉我,我做得还不够?还是来警告我,离她远点?”
顾云峥摇摇头。
“我是来把她交给你的。”
路景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顾云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可以把她交给你。”
路景年脑子嗡嗡的,完全没反应过来。“不是因为我认输,”顾云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是因为我尊重她的选择。她心里还有你,她需要时间,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路景年喉咙哽住了。
“但是,路景年,”顾云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得像刀,“你给我听好了。”
“我只说一次。”
“如果你再让她掉一滴眼泪——不管是因为你,因为路家,还是因为这该死的命运——如果你再让她回到那种地狱里去……”
顾云峥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把她带回我身边。到那时候,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她。我说到做到。”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
窗外的路灯把顾云峥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路景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慢,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路景年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用命保证。”
顾云峥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最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好。”他说。
说完这个字,顾云峥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
“文件你留着吧。”他说,“是该让你看看。”
他穿上大衣,围好围巾,转身就往咖啡馆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路景年一眼。
“对她好点。”顾云峥说,“她值得。”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赫尔辛基清冷的夜色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释然,和落寞。路景年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对面空掉的座位。
他低下头,把那份厚重的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有点疼。但他抱得更紧了。好像抱着的是莫沫那三年破碎的时光,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也是他必须用余生去扛起的责任。
他在咖啡馆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服务员过来轻声提醒快要打烊,他才回过神来。
路景年付了钱,抱着文件走出咖啡馆。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一点。
他走回“暖巢”,脚步很沉。上楼,推开画室的门看了一眼。
莫沫已经不在画室了,灯关着,只有窗外积雪反射进来的微光。
她应该回卧室休息了。路景年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卧。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封皮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相册。
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三年前莫沫留在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她签了字,他没签。路景年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份沉重的文件。
心里那股【吸附】的力量,从未如此清晰——他把她的痛苦,她的伤痕,她的重生,全都【吸附】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了。
他得活着,好好活着,用这条命去暖她,去护她,去把那些碎掉的时光,一点一点,拼回她喜欢的模样。
路景年关掉手机,躺下。
客卧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沉甸甸的。
像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