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画室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
莫沫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雪地。路景年走到她身后,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莫沫才转过身,眼睛还有点红,但情绪已经稳住了。她看向路景年:“我哥……给你留了什么?”
路景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就一行字,字迹很硬,是莫屿的风格。
路景年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递给莫沫。
莫沫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年为限,证明你能给她幸福,磐石会看着。”
就这么一句话。
莫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路景年,眼眶又有点红。
“我哥他……”她声音有点哑,“他就是……怕我再受伤。”
“我知道。”路景年说,声音很稳,“他做得对。”他拿回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很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一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够用了。”
莫沫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枕角。
路景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沫沫。”他叫了她一声。
莫沫抬起头。路景年没继续说,而是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图标很简单的APP。那是路氏集团最高权限的内部系统,需要他的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莫沫,让她能看见。
然后他操作。
第一份文件跳出来,是路氏集团股份转让协议。转让方:路景年。受让方:莫沫。转让份额:他个人名下持有的全部路氏股份,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四十二点七。
路景年看都没看具体数字,直接划到签名页,用电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文件传输,系统提示“审核中”。
他没停,点开下一份。
全球房产清单。从京城路家公馆,到纽约上东区的顶层公寓,到瑞士的滑雪别墅,到赫尔辛基这栋“暖巢”的地契——全部选中,受让人统一填上“莫沫”。
再下一份。
投资组合。股票、基金、债券、私募股权……所有他个人名下的金融资产,全部勾选。再下一份。
私人藏品。古董、艺术品、名车、游艇……
一份接一份。
手机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像流水一样往下滑,传输进度条一个个跳满,提示音“叮咚”、“叮咚”地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莫沫一开始只是看着,眼睛盯着屏幕,但表情还有点茫然。
但随着文件越来越多,提示音越来越密,她的呼吸渐渐变了。
她看着路景年。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得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没有一点犹豫。
就像……就像在清空自己的账户,把里面所有东西,一件不剩,全都转到另一个名字下面。
最后一份文件传完。
路景年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莫沫。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最后一份文件的确认页面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资产清单摘要,数字长到需要滚动好几屏才能看完。
路景年没看屏幕,他只看着莫沫。
“我名下所有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路氏的股份,全球的房子,投资,存款,收藏……还有‘暖巢’的地契。”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全都是你的了。”
莫沫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她看着路景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路景年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视线和她平齐。
“沫沫。”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我知道,你怕。怕我哪天又犯浑,怕我再伤你一次,怕这一切……又是镜花水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把我的全部身家,都押给你。”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钱,权,产业,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我自己。”“这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就不会再怕我离开你了。”
“因为我的命脉,我所有的退路,我这个人存在的所有价值证明——现在全都捏在你手里。”
“如果我敢再让你掉一滴眼泪,你可以让我一无所有。不是说说而已,是法律上、事实上、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
他说完了。画室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莫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视线慢慢移向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那些天文数字一样的资产清单,那些她以前只在财经新闻里听说过的名词,现在全都归属在她的名字下面。
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看向路景年。
路景年还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认真到……有点疯。
莫沫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三年。她用了三年时间,在赫尔辛基的雪夜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碎掉的心捡起来,拼好,裹上厚厚的冰壳,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再也不要交出软肋。
她以为她做到了。
她以为她的心墙已经厚到刀枪不入。
可现在,有个人蹲在她面前,用最笨、最直接、也最疯的方式,把他所有的刀枪,所有的铠甲,所有的城池和粮草,一股脑全堆在她脚下。然后对她说:你看,我没有武器了。我只有你。
这还怎么防?
冰壳碎裂的声音,好像就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晰。
莫沫吸了吸鼻子,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红得厉害。
她看着路景年,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很轻,但真实存在的笑容。
路景年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见她笑了。
三年了。从他伤透她,到她彻底消失,到他疯找三年,到赫尔辛基重逢,到她流泪,到她终于肯让他靠近……他见过她哭,见过她冷着脸,见过她眼神空洞,见过她小心翼翼。
但他没见过她笑。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应付的笑。是真正放松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一点“我真拿你没办法”的笑。
路景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你……笑了。”
莫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嗯。”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很轻,“笑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还攥着手机的手指。
“路景年。”她叫他的名字。
“嗯。”“你这人……”莫沫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最后只叹了口气,“真是……疯得可以。”
路景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只对你疯。”他说。
莫沫没抽回手。她任由他握着,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但路景年感觉到了。他心脏那块空了三年、冻了三年的地方,好像就在这一下轻轻的回握里,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了。
暖的,实的,再也不会空了。“一年。”莫沫忽然说。
路景年看着她。
“我哥说一年为限。”莫沫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但路景年,我不需要你证明一年。”她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做的这些……”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证明了。”
路景年喉咙发紧:“沫沫……”
“但我还是要时间。”莫沫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用来考验你,是用来……让我自己习惯。”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习惯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抬起头,看向他,“习惯相信,这一次,真的不会再碎了。”
路景年用力点头。“好。”他说,“多久都行。我等你。”
莫沫又笑了。
这次笑容更明显了点,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画室暖黄的光。
“那……”她抽回手,指了指手机,“这些东西,你真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明天就卷款跑路?”
路景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跑不了。”
“嗯?”“李泰已经在走程序了。”路景年说,“所有资产转让完成后,会成立一个独立的信托基金,由你和李泰共同管理。但我签了放弃一切决策权和追索权的文件。”
他顿了顿。
“意思是,哪怕你明天就把路氏集团卖了,把钱全捐了,或者……带着所有钱去找顾云峥,”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还是很稳,“我也不能,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莫沫愣住了。她以为刚才那份“抵押”已经够疯了。
没想到还有更疯的。
“路景年,”她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附】了脑子?”
路景年很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是你。”他说。
莫沫:“……”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憋了半天,她只能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起来。”她说,“蹲着不累吗?”路景年站起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
莫沫没躲。
她拿起还在亮着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那长得离谱的资产清单,然后按熄了屏幕。
“这些东西,”她把手机递还给他,“你先管着。我不会管,也管不过来。”
路景年接过手机:“好。”
“但是,”莫沫看着他,“‘暖巢’的地契,我要。”路景年眼睛一亮:“好。”
“还有,”莫沫继续说,“以后你要是再敢说‘交易’这两个字……”
“不会。”路景年立刻打断她,眼神很凶,“这辈子都不会。”
莫沫看着他凶巴巴的样子,又笑了。
“嗯。”她点点头,“记住你说的。”
窗外,赫尔辛基的下午,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的,落在花园的木秋千上,落在石子路上,落在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外。
画室里很暖。
路景年坐在莫沫身边,看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看着她嘴角还没完全消失的笑意。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
这一次,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陪她把碎掉的日子,一片一片,拼成她喜欢的样子。
而第一步,他好像已经做到了。因为他的女孩,终于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