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半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那只悬在她头顶的手,最终也没敢落下去。
他只能一遍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沫沫,对不起……”
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莫沫的哭声闷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久到路景年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心脏那块地方被她的哭声反复【吸附】,疼得他喘不上气。
然后,哭声渐渐小了。
莫沫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头发也乱了。
她看着路景年,看了好一会儿。
路景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路景年。”莫沫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嗯。”路景年立刻应声,喉咙发紧。
莫沫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出来,但她这次没躲开视线。
“你当年……”她哽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路景年愣住了。
“你怕路家旁支害我,你怕失去我,所以你故意冷着我,推开我。”莫沫哭着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
“你告诉我你在怕,告诉我有人想害我,告诉我你那些混账话是装出来的……不行吗?”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让我跟你一起扛,不行吗?”
“你非要一个人当英雄,一个人背所有锅,一个人用最笨的方法……把我往外推。”
莫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路景年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我每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站在床边说‘交易而已’的样子。”莫沫抹了把脸,越抹越湿,“我吃不下东西,闻到饭味就想吐。我大哥把我送来赫尔辛基,顾医生给我治疗,我吃了快两年的药,才勉强能睡个整觉。”
她看着路景年,眼神里全是迟来的、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质问。
“你学了三年的‘爱’,学了三年的‘对不起’。”莫沫哭着说,“可我这三年……全在学怎么‘忘记你’。”
“我学画画,我办画展,我把自己变成国际知名的插画师。”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我走出来了。”
“可你一出现,你往雪地里一跪,你冲进冰水里救我的画,你为了找我差点冻死……”莫沫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我就全完了。”
“路景年,你凭什么啊?”她哭着问,“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熬了三年,然后现在才跑过来,告诉我你当年是怕,是蠢,是笨?”
“你凭什么觉得……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能原谅你啊?”
路景年看着她,心脏那块地方像被人用钝刀子反复割。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让你原谅”,想说“我只求一个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但话到嘴边,全堵住了。最后,他只红着眼眶,很轻很轻地说:“对不起。”“除了这个,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莫沫哭得更凶了。
她蹲在地上,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哭声压抑又破碎。
路景年蹲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真想抽死三年前的自己。
不知又过了多久。
莫沫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
她看着路景年,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打他,也不是推他。
是抓住了他的胳膊。
路景年浑身一僵。
莫沫借着他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她差点没站稳。
路景年下意识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敢碰她。莫沫站稳了,没松开他的胳膊。她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小心翼翼不敢碰她的样子。
心里那堵彻底碎了的冰墙,那些扎了她三年的冰渣,在这一刻,好像突然被一股滚烫的东西【传导】过来,慢慢融化了。
“路景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路景年应声,声音哑得厉害。莫沫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她没再质问,没再崩溃。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你抱抱我。”路景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喉结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莫沫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让你抱抱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就现在。”
路景年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动作生涩,僵硬,像第一次学拥抱的机器人。
莫沫没动。
路景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病号服的肩膀。
真实得让他害怕。
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力抱紧。
莫沫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咚咚狂跳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抱得很紧。
路景年浑身一颤。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不是推开,不是躲避,是拥抱。
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眼泪无声地掉进她头发里。
“沫沫……”他哑着嗓子叫她,声音哽得厉害,“对不起……”“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莫沫在他怀里摇头,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没错。”她说,“你只是太笨了。”
路景年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抽泣,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破碎的哭声。
他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哭得像个孩子。“对,我笨。”他一遍遍说,“我是全世界最笨的傻子。”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哑声承诺,“我用余生赔给你。”
“一分一秒,一年十年,全都赔给你。”莫沫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哭。哭声从最初的崩溃质问,渐渐变成了压抑三年的【释放】。
像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
路景年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感觉到她眼泪的温度,感觉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他心里那块空了三年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
滚烫的,真实的,让他想哭又想笑。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我爱你。”
“沫沫,我爱你。”“三年前就爱,现在更爱,以后只会越来越爱。”莫沫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窗外,赫尔辛基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暖洋洋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压抑的哭声,和紧紧相拥的心跳。
冰封了三年的心墙,在这一刻,在泪水和拥抱里,轰然倒塌。
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