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那碗面煮得实在不怎么样。
面条有点坨,荷包蛋边缘焦了,汤底就是白水加了点盐和酱油。他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手有点抖,小心翼翼放在莫沫面前的餐桌上。
“可能……不太好吃。”他声音还是哑的,眼睛也肿,站在桌边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
莫沫看着那碗卖相惨淡的面,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刚才那些崩溃的哭声、紧紧的拥抱,好像一场高烧后的梦。现在烧退了,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空白。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还有点糊味。
但她安静地吃了下去。
路景年看着她吃,心脏那块地方一抽一抽的,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敢靠太近。
“今天……”他开口,又顿住,喉结滚了滚,“今天是你的生日。”
莫沫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她问。路景年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是雪地里摔的——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那是三年前,他们刚结婚不久,李泰整理的一份“太太基本信息表”。里面罗列了莫沫的生日、血型、过敏史、喜欢的颜色、爱吃的食物……事无巨细。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生日:公历11月15日。农历十月初三。太太说更习惯过农历。”
字迹是路景年的。莫沫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每年都记得。”路景年声音很轻,“但没资格给你过。”
莫沫把手机推回去,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小半碗,她放下筷子。“吃饱了。”她说。
路景年立刻站起来:“我再给你做点别的?或者叫外卖?李泰说赫尔辛基有家中餐馆……”
“不用。”莫沫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我累了,想睡会儿。”
路景年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站起来,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也回去休息吧。”她说,“你病还没好。”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
路景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桌上那碗只吃了小半的面。心里那股刚被拥抱填满一点的热流,又开始一点点凉下去。
但他没走。
他在餐桌边坐下,守着那碗面,守着这间有她的公寓。
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守着没有她的空房子一样。
莫沫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乱。
梦里一会儿是路景年在雪地里抱着她走,一会儿是他站在病床边红着眼说“交易而已”,一会儿又是他哭着剖白童年创伤的样子。
最后,所有的画面碎掉,变成了一碗热气腾腾、但卖相难看的长寿面。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云峥发来的消息。
“睡醒了吗?晚上七点,我在‘北极光’餐厅订了位子,给你庆生。几位朋友也会来。方便吗?”
后面跟了一个餐厅的定位。
莫沫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消息,她起身下床,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路景年还坐在餐桌边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看过来。
“醒了?”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牵扯到身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莫沫问。路景年抿了抿唇:“我……怕你醒来饿。”莫沫没接话。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路过餐桌时,看到那碗面已经不见了,桌子擦得很干净。
“我收拾了。”路景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面凉了,不能吃了。”
“嗯。”莫沫应了一声,放下水杯,“我晚上要出去。”
路景年愣了一下:“去哪?”
“顾医生……顾云峥给我办了生日宴。”莫沫说,语气很平静,“在‘北极光’餐厅。”空气安静了几秒。路景年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点点头:“好。那我……送你过去?”“不用。”莫沫转身看向他,“路景年,我们……”她话没说完。路景年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刚睡醒的、淡淡的暖意。“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原谅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认真。
“但今天是你生日。”他说,“我就想……送你个礼物。我自己做的。送完我就走,不打扰你。”
莫沫看着他,没说话。
路景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边缘有点磨损,看起来放了有段时间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戒指,也不是珠宝。
是一枚很小的、手工雕刻的木质书签。书签形状是一只蜷缩起来睡觉的小刺猬,刺猬的背上,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只正在轻轻蹭它的小猫。
雕工很生涩,小猫的线条甚至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每一刀都刻得很用心。
“我学了三个月。”路景年说,耳朵尖有点红,“最开始刻废了十几个,这是唯一一个能看的。”
他把书签拿出来,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给沫沫。刺猬的刺,一根都不会再留了。”字迹是他自己的,刻得深,但工整。
莫沫看着那枚书签,喉咙忽然有点哽。
“我……”路景年把书签放回盒子,塞进她手里,“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在改。很慢,很笨,但我在改。”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去吧。”他说,“玩得开心。”
莫沫握着手里的盒子,丝绒面料贴着掌心,有点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去卧室换了衣服,拿了包和外套。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路景年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得柔和了一点。他没说话,只是对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笨拙,甚至有点难看。但莫沫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北极光”餐厅是赫尔辛基很有名的一家北欧菜馆,装修是极简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暖色调的木头和玻璃,氛围安静又温馨。
顾云峥包了一个靠窗的半开放式小包厢。莫沫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她在赫尔辛基这三年交的朋友,有当地的画家,有策展人,还有两个华人留学生。
“沫沫来了!”一个金发的芬兰女孩笑着冲她招手。
顾云峥站起来,接过她的外套,动作自然又体贴。“还以为你要睡过头。”他笑着说,帮她拉开椅子。
莫沫坐下,对朋友们笑了笑:“不好意思,来晚了。”
“寿星最大,等多久都行。”一个华人留学生起哄。
菜很快上齐,都是莫沫爱吃的口味。顾云峥记得她每一个偏好,连饮料都准备的她常喝的那款无酒精起泡酒。
大家吃饭,聊天,开玩笑。氛围很好,轻松又热闹。
莫沫跟着笑,跟着聊天,但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是飘着的。手里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拿出来。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推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进来。
蛋糕做得很精致,是插画风格,上面画着一只正在星空下散步的小猫。
“哇,好漂亮!”朋友们惊呼。
顾云峥点燃蜡烛,暖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向莫沫,眼神温柔。
“许个愿吧,沫沫。”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莫沫看着跳跃的烛火,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
希望事业更好?希望家人健康?还是希望……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路景年站在客厅灯光下,那个笨拙的笑容。
她甩甩头,赶走那个画面。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切蛋糕的时候,顾云峥接过刀,却没立刻切。他看向莫沫,又看了看周围的朋友们。
“有件事,”他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想趁今天,大家都在,说出来。”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云峥放下蛋糕刀,转向莫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深绿色的丝绒盒子——和路景年那个深蓝色的,大小几乎一样。
莫沫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云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白金戒指,没有钻石,戒圈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To M.M,from G.Y.Z.”“沫沫。”顾云峥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莫沫有点心慌。
“我们认识三年了。”他说,“这三年,我看着你从最糟糕的状态里一点点走出来,变成现在这个闪闪发光的你。我陪着你,照顾你,一开始是受莫屿所托,是医生的职责。”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但后来不是了。”他说,“后来是我自己想陪着你,想看见你笑,想在你难过的时候第一个知道,想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莫沫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喜欢你。”顾云峥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喜欢了很多年。从来没说出来,是因为不想给你压力,想等你真正准备好。”他把戒指盒子往前递了递。
“但现在,我想正式地问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种豁出去的温柔。
“沫沫,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一个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你走完剩下所有路的机会。”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莫沫。莫沫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顾云峥温柔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说什么?
该答应吗?顾云峥很好,这三年没有他,她可能真的走不出来。他温柔,体贴,懂她,尊重她,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选择。
可是……
她外套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忽然变得滚烫。
就在这时。
包厢半开的门帘外,传来一点很轻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莫沫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门帘缝隙里,路景年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很粗糙的、用牛皮纸和麻绳捆起来的小画框——看起来是他自己包的。画框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捡。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看着包厢里温馨的灯光,看着顾云峥手里的戒指,看着所有人期待的眼神。
也看着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茫然。
路景年的脸色,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白得透明。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