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沫那句“我饿了”说得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路景年愣了两秒,心脏那块地方猛地抽紧,又狠狠松开,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他死死压住,哑着嗓子问:“想吃什么?我让李泰去……”
“不用。”莫沫打断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我……我自己回去煮点面。”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脚步有点踉跄。
“沫沫!”路景年急急叫住她。
莫沫停在门口,没回头。
路景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别走。”他声音抖得厉害,“求你……别现在走。”
莫沫的肩膀绷紧了。
路景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下去。“证据……你看完了。路曼柔怎么害你,怎么算计我,你都知道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但那只是‘发生了什么’。我还没告诉你……‘为什么’。”
莫沫慢慢转过身。
她眼睛通红,脸上湿漉漉的,看着他,没说话。
路景年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举起手里的平板,屏幕还亮着那份音频鉴定报告。
“这个,”他指着波形图上被恶意剪掉的部分,“证明了我当时想说的,不是那些混账话。”
他手指往下滑,点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扫描件。照片里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花园里笑。
“这个,”路景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是我妈。”
莫沫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五岁那年,”路景年看着照片,眼神空空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路家内斗,我二叔为了争权,在我妈的饮食里长期下一种慢性毒药。那种药会让人慢慢精神衰弱,产生幻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他们设计让她‘意外’从老宅三楼摔下去。当时……我就在楼下。我看着她掉下来,血溅了我一身。”
莫沫的呼吸停住了。
“从那以后,”路景年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我就‘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我看不懂人的表情,听不懂话里的情绪,别人碰我一下,我就恶心得想吐。我觉得所有人靠近我,都是为了害我,就像害我妈那样。”
他抬起眼,看向莫沫,眼圈红得吓人。
“你出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我觉得你主动找上门签协议,肯定有目的。可能是路家旁支派来的,可能是别的势力安插的棋子。我防着你,用最冷的态度对你,觉得只要把你推远,你就害不到我,我也……不会失去你。”
莫沫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发现不是。”路景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哑,“你不是棋子。你会在我书房留一盏灯,会在我胃疼的时候煮一碗什么料都不加的白粥,会在我发脾气摔东西之后,默默把碎片扫干净,然后留一张画着小猫的便利贴,上面写‘下次生气可以摔枕头,比较安全’。”
他眼泪掉下来,没擦。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慌了。”他看着莫沫,眼神里全是迟来的、笨拙的痛楚,“我发现我控制不住地想看你留下的便利贴,控制不住地记住你爱喝桃子汽水,控制不住地在你要熬夜赶稿的时候,让厨房给你准备夜宵。”
“但我越是这样,我就越怕。”路景年喘了口气,手指死死攥着平板边缘,“路家旁□□群人,像鬣狗一样盯着我。他们动不了我,就开始盯你。李泰截获过几次他们私下传递的消息,里面提到你的名字,还有‘找机会下手’这种话。”
莫沫的脸色更白了。
“我当时就想,”路景年看着她,眼泪流进嘴角,“我得把你推开。用最冷的方式推开。让他们觉得你对我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契约妻子。这样……他们就不会把杀心放在你身上。”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我故意冷着你,故意说那些混账话,故意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他声音哽住,“我以为……我以为我把‘路景年是个冷血混蛋’这个标签焊死在身上,他们就会觉得,伤害你也威胁不到我,就会去找别的办法。”
“但我错了。”路景年低下头,肩膀垮下去,“我错得离谱。我没想到路曼柔会直接对你下手,更没想到……我会被那些伪造的证据骗过去。”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莫沫。
“沫沫,我不是不爱你。”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几乎破碎,“我是太怕了。我怕得像条被吓破胆的狗,只会龇着牙把靠近我的人全赶走,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
“但我忘了,”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被我赶走的人……也会疼。”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路景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莫沫站在他对面,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些毫无遮掩的、笨拙的痛楚和悔恨。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年前冰冷的病房,手术同意书上“莫屿”的签名,电话里那句“别用这种方式博关注”,还有他站在床边,红着眼质问“你就这么不想给我生孩子”的样子……
这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哭着说自己“怕得像条狗”的男人,疯狂地在她脑子里【排斥】、碰撞。
然后,那本黑色日记里的字迹,又蛮横地挤进来。
——“什么是伤心?他说,就是心里很疼,像被刀割。我好像……有点懂了。”
——“今天崩溃了。在治疗室,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是‘绝望’。我终于认出来了。”
——“原来让她哭,比我自己流血还要疼。”
原来……
原来他那些她曾经以为的“冷血”和“不在乎”,底下藏着的,是这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保护”。
原来他不是不懂她疼。
他是太懂“失去”有多疼了,疼到宁可亲手把她推开,以为那样就能【屏蔽】掉所有伤害她的可能。
莫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安静的、一滴一滴的掉。
是决堤。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心碎,三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窒息,所有她以为已经熬过去的痛……在这一刻,被“他原来也怕”“他原来也想保护我”这个迟来的、荒诞的真相,彻底引爆。
她哭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背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声闷闷的,压抑了太久,一旦放开,就收不住。
路景年看着她蹲下去,看着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听着她崩溃的哭声,心脏那块地方像被人生生挖走,空荡荡地灌着冷风。
他蹲下身,想靠近她,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他不敢碰她。
他现在没资格。
“沫沫……”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叫她的名字,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
莫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膝盖里抬起头,满脸的泪痕糊成一团,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看着路景年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通红的、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
心里那堵砌了三年的、厚厚的冰墙,在哭声和真相的双重【共振】下,终于发出轰然巨响。
裂缝从中心炸开,冰渣四溅。
“路景年……”她吸着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这么笨啊……”
路景年的眼泪掉得更凶。
“嗯,”他点头,像个认错的孩子,“我笨。我蠢。我是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莫沫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你以为那样……就能保护我吗?”她哭着问,“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比他们直接捅我一刀……还疼啊……”
路景年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那只悬空的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发丝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但莫沫没躲。
路景年的手颤抖着,虚虚地停在她头顶,不敢用力,只敢那么贴着。
“我知道。”他哑声说,眼泪砸在地板上,“我现在知道了。沫沫,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根本不懂……怎么才是真的对一个人好。”
他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又脆弱得惊人。
“我这三年,每天都在学。”他说,“学怎么认情绪,学怎么表达,学怎么……爱一个人。我学得很慢,很笨,但我在学。”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声音里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让我用学会的方式……对你好一次。就一次。”
莫沫看着他,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不是原谅。
是“我听到了”。
路景年看着那个点头,心脏狠狠一缩,然后,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的位置,瞬间【传导】到四肢百骸。
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那个轻轻的点头,感觉自己像一条在沙漠里爬了三年、终于看到一滴水的濒死的鱼。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离她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握紧拳头,把手收回来,只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
“沫沫,对不起。”
“是我太笨了……不懂怎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