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路景年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声音大得盖过了监护仪的滴滴声。
“还没。”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绷得紧紧的,“你……吃了吗?”
问完他就想抽自己。这什么破对话。莫沫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也没。”
然后两人都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很轻的呼吸。路景年感觉自己后背都出汗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这感觉比谈几百亿的并购案还让他紧张。“路景年。”莫沫忽然开口。“嗯。”路景年立刻应声,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莫沫顿了一下,“你病房里,现在有人吗?”
路景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空荡荡的病房。“没有。就我一个。”“李泰呢?”“他……”路景年这才想起来,李泰昨天说今天会从京城飞过来,有重要东西要给他。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应该快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路景年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心里开始发慌。“沫沫,你……”
“我过去。”莫沫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现在过去。你……别乱跑。”
说完,电话就挂了。
路路景年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整个人僵在床上。她……要过来?现在?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差点被带出来。他顾不上疼,一把拔了手上的留置针,血珠立刻冒出来。他也顾不上擦,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高烧刚退,又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身体虚得跟纸糊的一样。他撑着床沿喘了口气,咬着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病房自带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
这副鬼样子。路景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他找到刮胡刀,手抖得厉害,刮破了好几个口子。又抓起梳子胡乱梳了梳头发,看着还是不行。
他急得想砸镜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路总?”
是李泰的声音。
路景年像抓到救命稻草,冲过去一把拉开门。李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见路景年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路总,您怎么下床了?您这脸色……”
“东西呢?”路景年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包。李泰立刻反应过来,侧身进门,反手把门关上。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都在这儿了。”李泰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三年,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国内国外的私家侦探、黑客团队、甚至……动用了莫家那边的关系,才把这条线彻底挖干净。”
路景年接过平板,手指划过屏幕解锁。
李泰站在旁边,语速很快地汇报:“当年给太太下药的女佣,三年前就被路曼柔送出国了,藏在加拿大一个小镇。我们的人上个月才找到她,用了点手段,她全招了。录音、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有。”
路景年没说话,手指快速滑动屏幕。一份份文件,一张张照片,一条条银行流水,清晰得刺眼。
路曼柔买通女佣的聊天记录:“把药下在她的安胎药里,事成之后给你五百万,送你全家出国。”
女佣的供词录音:“……路曼柔小姐说,只要孩子没了,路景年一定会怪罪莫沫,他们的婚姻就完了……”
伪造的流产手术同意书,上面模仿莫沫的签名,笔迹鉴定报告显示是路曼柔找人伪冒的。
还有……
路景年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份音频文件的鉴定报告。
标题是:“关于编号SY-202X-XXXX录音文件的剪辑分析报告”。
下面有波形对比图。两段音频。
一段是他熟悉的,三年前他在莫沫病床前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就这么不想给我生孩子?”“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你别有不该有的期待。”
另一段,是原始录音。波形被恶意截断、拼接的痕迹用红色标出,触目惊心。
李泰在旁边点开了那段原始录音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是路景年自己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
“沫沫,我信你。”“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那些伤人的话,全是路曼柔找黑客,从他其他场合的只言片语里剪出来,拼接上去的。
路景年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冲进卧室,看见莫沫惨白着脸靠在床头。他红着眼质问,说出那些混账话。
莫沫当时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片死寂。原来她听到的,是这些被篡改过的、诛心的话。
而他真正想说的“我信你”“等我回来”,她一句都没听到。
“路总,”李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有这个。”
李泰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
是当年那些匿名彩信的原图。莫沫和那个“陌生男子”在画室门口的照片。
高清未裁剪的原图显示,画室门口除了莫沫,还有另一个人——是莫屿派来给莫沫送东西的保镖。两人隔着至少两米远,莫沫正在签收文件。
而裁剪后的照片,只截取了莫沫和保镖同框的部分,角度刁钻,看起来就像在亲密交谈。
“照片也是合成的,用AI换脸技术,把保镖的脸换成了一个陌生男人。”李泰说,“黑客团队追踪到了原始IP和交易记录,资金源头……还是路曼柔。”
路景年看着那些铁证,手开始发抖。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东西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三年。
他恨了自己三年,以为是自己蠢,是自己有病,是自己不懂爱,才把莫沫逼走。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路曼柔不仅设计了莫沫,也设计了他。利用他的情感障碍,利用他不会分辨真伪,利用他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反应,精准地在他和莫沫之间,劈开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路曼柔现在人在哪儿?”路景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在国内。”李泰说,“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她一直在老宅那边伺候,想表现。”
路景年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得像冰。“让她再逍遥几天。”
他抓起平板和那个文件袋,转身就往门口走。“路总,您去哪儿?”李泰赶紧跟上,“您身体还没好……”
“莫沫要过来。”路景年头也不回,“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死样子。”
他拉开门,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莫沫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睛还有点肿,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路景年这副急吼吼要往外冲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路景年也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两人在门口对视了几秒。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李泰在后面,识相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你……”路景年先开口,嗓子发干,“你来了。”莫沫的视线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手里攥着的平板和文件袋,又移回他脸上。“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你说没人,门没关严,我就直接进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他手背上还在渗血的眼。“你拔针了?”路景年下意识把手往后藏。“没事,不疼。”
莫沫没说话,走进病房,从床头柜上拿了片止血贴,撕开,走到他面前。
“手。”她说。
路景年乖乖把手伸出来。莫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她低头,很仔细地把止血贴按在针眼上,轻轻压了压。
路景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气,心脏那块地方,疼得他喘不过气。
“沫沫。”他哑着嗓子叫她。
莫沫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急着要去哪儿?”她问。
路景年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平板,又抬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泰刚从国内过来。”他把平板递到她面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找到了……当年的所有证据。”
莫沫的视线落在平板上。
屏幕还亮着,是那份音频鉴定报告的页面。波形对比图红得刺眼。
“你看一下。”路景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紧绷,“就看一下。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莫沫接过平板。
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颤了一下。
她低头,开始看。
李泰带来的证据太全了,全到令人发指。从下药的女佣供词,到伪造的医疗文件,到照片合成的技术分析报告,再到……
那两份并排的音频波形图。路景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点点往下翻,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慢慢出现裂痕。当她翻到音频部分,看到那段原始录音的文字转录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要听吗?”路景年问,声音哑得厉害。
莫沫没说话。
路景年伸手,点开了播放键。
沙沙声后,他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沫沫,我信你。”“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录音结束。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莫沫盯着屏幕,盯着那两段截然不同的波形图,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白得透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抓着平板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微微发抖。
三年。这声音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那句冰冷的“交易而已”“你别有不该有的期待”。
她靠着这两句话,撑过了产后抑郁最痛苦的时候,撑过了在异国他乡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靠着恨他,才让自己活下来。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些话是假的。
是他说的,但不是他本意。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信你”“等我回来”。
莫沫抬起头,看向路景年。
她的眼睛很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即将崩塌的冰面。
“这……”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真的?”
路景年红着眼眶,点头。“真的。李泰找了最顶尖的团队做的鉴定,原始录音是从路曼柔雇的那个黑客的硬盘里恢复出来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整个技术报告,还有那个黑客的证词,全部拿给你看。”
莫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浑身冰冷,听见他说那些话时,心脏被一寸寸碾碎的感觉。
原来都是设计好的。
原来她这么多年,恨错了人?
也不对。
她恨的,是那个对着刚失去孩子的她,说出诛心之言的路景年。
而那个路景年,是被路曼柔用剪辑过的录音,制造出来的幻象。
真的和假的,在她脑子里疯狂【排斥】,拉扯得她头痛欲裂。
“路曼柔……”莫沫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当路家主母。”路景年的声音冷下来,“她以为没了你,没了孩子,我就能看得见她。”
莫沫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砸在平板的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路景年看着她哭,心脏那块地方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他想伸手抱她,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他不敢。他现在没资格。
“沫沫,”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知道,就算录音是假的,我当年没及时发现不对劲,没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这些都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看着她,眼泪也掉下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说,“我只求你看清楚,当年害死我们孩子、害你差点没命、害我们分开三年的,从头到尾都是路曼柔。而我……我也是被她算计的蠢货之一。”
莫沫睁开眼,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
心里那堵砌了三年的冰墙,在真相的冲击下,发出巨大的、破碎的【共振】。裂缝从中心炸开,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她想起那本治疗日记里,他歪歪扭扭写的那些“我爱你”“对不起”。
想起他在雪地里抱着她,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
想起他昏迷前那句“别怕”。原来……
原来他真的,从没想过不要她和孩子。
莫沫的眼泪流得更凶。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路景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莫沫的哭声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路景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平板,轻轻放回他手里。“路景年。”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路景年立刻应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莫沫吸了吸鼻子,很轻,很轻地说: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