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沫关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她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是肿的。
她得走。现在就得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
她抬脚往电梯口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路景年刚才红着眼睛说那些话的样子。
他说他学会爱了。
他说他再也不会搞砸了。
他说他这三年,过得生不如死。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莫沫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头发也有点乱。她伸手理了理,指尖碰到脸颊,还是湿的。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莫沫刚走出去,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像是在等她。
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华人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表情很温和。莫沫认得他,是路景年在赫尔辛基这边的心理医生,姓陈。顾云峥跟她提过,说这位陈医生是业内大牛,路景年这三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跟进。“莫小姐。”陈医生朝她点了点头。“陈医生。”莫沫也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
“能耽误你几分钟吗?”陈医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本子看起来很旧了,边角都有点磨损。
“这是路先生这三年的治疗日记。”陈医生把本子递过来,“按照规定,这东西不能给第三方看。但我……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莫沫没接。她看着那个本子,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她问。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因为里面写的,大部分都跟你有关。路先生他……他这三年,与其说是在治疗,不如说是在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认,去说,去表达。这个过程,很痛苦。”
他把本子又往前递了递。
“他学得很笨,很慢,但他是真的在学。”陈医生看着她,“莫小姐,我不是在替他说话。我是医生,我只陈述事实。而事实是,这本日记里,是他这三年来最真实的状态。或许,你看完,会明白一些事情。”
莫沫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本子很沉。
“谢谢。”陈医生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先生不知道我把这个给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吧。”
说完,他朝莫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莫沫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本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电梯又上去了。
她没再等,转身从楼梯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有点刺眼。
莫沫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寓地址。一路上,她都把那个黑色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她脸色不太对。
到了公寓楼下,莫沫付钱下车。
她没直接上楼,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雪被扫到两边,长椅上还有点湿。她也不管,就那么坐着,看着怀里那个本子。
看,还是不看?
路景年刚才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他说他学会说对不起了。
他说他头发是一夜之间白的。
他说他把所有东西都转到了她名下。
他说他学会怎么爱她了。
莫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上楼,开门,进屋。
公寓里很安静。画室的窗户已经修好了,新玻璃干干净净。
莫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又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很僵硬,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学写字。“治疗第一天。陈医生说,要记录‘情绪’。我不知道什么是情绪。他给我看了图片,让我指认。高兴,难过,生气,害怕。我分不清。他说,先从回忆开始。回忆莫沫。”
莫沫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翻。
“治疗第三周。模拟场景:如果莫沫哭了,我该怎么办?我说,给她纸巾。陈医生说不对,要问为什么哭。我问了,但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哭。陈医生说,因为伤心。什么是伤心?他说,就是心里很疼,像被刀割。我好像……有点懂了。”
“治疗第五个月。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她。我追了三条街,最后发现不是。心脏位置很疼,喘不上气。陈医生说,这是‘失望’和‘疼痛’。原来情绪,是这种感觉。”
莫沫的指尖开始发抖。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日记里,几乎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
“梦见她流血,惊醒。凌晨三点,给李泰打电话,让他再查一遍所有医院的记录。李泰说查过了,没有。我知道,但我怕。”“陈医生让我练习说‘我爱你’。我说不出口。写了100遍,还是说不出口。他说,先写下来。我写了。‘路景年爱莫沫’。写完了,盯着看了一整夜。原来爱是这个意思。就是想她,想到心脏疼。”
“今天崩溃了。在治疗室,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是‘绝望’。我终于认出来了。我对着镜子,说了100遍‘对不起’。说到嗓子哑了,眼泪掉下来了。陈医生说,这是‘悔恨’。”
莫沫的眼泪啪嗒一下,滴在纸页上。
她赶紧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她继续翻。
字迹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潦草,颤抖。“赫尔辛基。找到她了。在画展上,她站在光里,那么亮。我不敢过去。怕她看我,还是那个看陌生人的眼神。顾云峥在她身边。我嫉妒。原来嫉妒是这种感觉,像火烧。”
“雪地里跪了一夜。不冷,就是心疼。想起她流产那天,是不是也这么疼?不,她肯定更疼。我活该。”“她为我哭了。在病房里。我醒了,看见她眼泪掉在我手上。那一瞬间,我心脏疼得快炸了。陈医生说,这是‘心疼’。原来让她哭,比我自己流血还要疼。”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日期。字迹很新,还有点飘,大概是刚退烧,手没力气。
“今天跟她说了所有话。三年来的悔恨,改变,爱。她都听到了。她说需要时间。好,我等。多久都等。这次,我真的不会再搞砸了。沫沫,我的刺,一根都不会再留了。”莫沫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合上日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得厉害。
她以为这三年,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
失眠,厌食,噩梦,药物。她以为他过得很好。清剿了旁支,坐稳了位置,高高在上。她以为他找她,只是不甘心,只是占有欲。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头发是怎么白的。
不知道他半夜会惊醒。不知道他对着镜子练习说“我爱你”和“对不起”。
不知道他认出“失望”和“绝望”时,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学会“心疼”,是因为看见她哭。
冰墙裂开的声音,在她心里【共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那些她筑了三年的防线,在这本**裸的日记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才慢慢停下来。
莫沫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她想起路景年躺在病床上,苍白着脸,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跟她说那些话的样子。
想起他在雪地里,抱着她,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
想起他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我爱你”。
莫沫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她自己的画,一只蜷缩的刺猬。
她解锁,点开通话记录。
最近的一个已接来电,没有备注,但她认得那个号码。
是路景年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然后,她按了下去。
拨号。
电话通了。
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喂?”
路景年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带着明显的意外和……紧张。
莫沫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路景年。”她叫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嗯。”路景年应了一声,声音更紧了,“我在。”
莫沫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没哭出声。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