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就那么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轻。
莫沫背对着他,身体一开始绷得很紧,慢慢地,才一点点放松下来。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景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很哑。
“我睡不着。”
莫沫没动,也没说话。
“一闭眼,”路景年接着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就是你在雪地里,缩在角落的样子。”莫沫的手指蜷了一下。
“还有……”路景年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还有顾云峥说的那些。整夜失眠。厌食。噩梦。药。”
他每说一个词,搂在她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一点。
“那些都是真的,对不对?”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莫沫还是没说话。但路景年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又绷紧了。
“对不起。”他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莫沫吸了吸鼻子。
“说对不起有用吗?”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路景年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没用。”
“那你说它干嘛?”
“因为……”路景年喘了口气,“因为我只有这个了。沫沫,我只有这个了。”
莫沫的眼泪又掉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眼泪。路景年感觉到脖子里一点湿意,他知道她哭了。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松开搂着她的手,撑着床,很慢很慢地坐了起来。
莫沫没动,还是背对着他躺着。
路景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沫沫。”他叫她。
莫沫没应。
“你转过来,看着我。”路景年说,声音很轻,但很坚持。
莫沫不动。“求你了。”路景年又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就一会儿。”
莫沫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平躺过来,眼睛看着天花板,就是不看他。
路景年也不在意。他就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的侧脸。
“我这三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没睡过一个整觉。”莫沫的眼睫毛颤了颤。
“一开始是找不着你,急的。后来是……不敢睡。”路景年说,“一睡着就做梦。梦到你流血,梦到你哭,梦到你喊我名字,梦到你转身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头发就是那时候白的。李泰说,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我照镜子,自己都认不出来。”
莫沫的嘴唇抿紧了。
“我把名下所有的东西,房子,车,股份,基金,能转的都转了,匿名转到你名下。”路景年继续说,像在交代什么,“李泰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说是,我早就疯了。从你走的那天就疯了。”
“我要那些东西干嘛?”莫沫终于开口,声音很冷,“路景年,你觉得我缺钱吗?”
“我知道你不缺。”路景年立刻说,“莫家的小公主,怎么会缺钱。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想把我有的,都给你。哪怕你根本不需要。”
莫沫不说话了。
“我还去看了医生。”路景年又说,声音低下来,“心理医生。顶尖的。顾云峥推荐的,还有别的。”
莫沫转过头,第一次看向他。
路景年迎着她的目光,眼圈红得厉害。
“他们给我做测试,模拟场景,教我认情绪。”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你信吗?我三十岁了,才学会什么叫‘高兴’,什么叫‘难过’,什么叫‘害怕’。”莫沫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让我回忆,我就回忆。”路景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回忆我妈走的时候,回忆路家那些破事,回忆……回忆我怎么对你说的那些话。”
他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上。
“沫沫,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看着她,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不知道那是伤心,不知道那是绝望,不知道你躺在手术台上,是真的快死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但眼泪根本擦不完。
“我就是个傻子。”他声音抖得厉害,“他们说的对,我就是个情感残疾。我连最基本的,一个人快死了是什么样子,我都分辨不出来。”
莫沫的眼泪也掉下来。她没擦,就任由它流。
“我这三年,”路景年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每天都在学。学认情绪,学表达,学怎么……怎么爱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神亮得吓人,又脆弱得吓人。
“我学会说对不起了。虽然晚了三年。”
“我学会在你楼下等一整夜,虽然你根本不知道。”
“我学会写那些傻了吧唧的便利贴,虽然都被顾云峥收走了。”
“我学会在暴风雪里找人,虽然差点把自己冻死。”
“我学会……”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学会怎么爱你了,沫沫。”莫沫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路景年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好不好?”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这次我不会再搞砸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我的病快好了,真的。医生说的。我能认得出你难过,能看得出你委屈,能听得懂你在求救。”
“你再信我一次。”他声音里带着哀求,“就一次。”
莫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看着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的手。
心里那堵冰墙,裂痕【传导】到每一个角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声音。
她想起雪夜他找到她时那句“别怕”。
想起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溃烂的手。
想起他倒下前,还把她死死护在怀里。
可是她也想起手术同意书上冰冷的日期。
想起电话里他那句“别用这种方式博关注”。想起他站在床边,红着眼问她“你就这么不想给我生孩子”。十年的爱,三年的痛,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心里【排斥】,拉扯得她快要裂开。
眼泪流得更凶。
路景年看着她哭,手终于慢慢落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没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握着,好像她一抽手,他就会立刻放开。
“沫沫。”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莫沫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路景年。”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累了。”
路景年握着她手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我真的……好累。”莫沫的眼泪不停地流,“爱了你十年,我累了。恨了你三年,我也累了。”她看着他,眼神很空,又很深。“你现在说这些,我听到了。”她说,“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景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没松开手,还是那么虚虚地握着。
“你需要时间。”他替她说出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对不对?”莫沫看着他,点了点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路景年看着那滴眼泪,看了很久。然后他很慢很慢地,松开了手。
“好。”他说。
就一个字。
莫沫的手落在床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看着路景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松开手后,那瞬间空掉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但她没动。
“你休息吧。”她撑着床坐起来,下了床,穿上鞋,“我……我先回去了。”
路景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莫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了。
她没回头。
“路景年。”她背对着他说,“别再做傻事了。”
路景年还是没说话。
莫沫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景年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躺下去,侧过身,面对着门口的方向。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曦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路景年看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他知道,她这次没说不。
她只是说,需要时间。
时间。他有的,只剩时间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刚才躺过的痕迹,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路景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追回她的路,还很长。
但他这次,真的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