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盯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脑子里那个雨夜的画面,和手里这本画册最后一页的“十年”字样,搅在了一起。十年。
那个雨夜,是十年前。
那这个莫沫……
手机又响了,还是李泰。
路景年接起来,没等李泰开口。
“查到了吗?”
“路总,松柏巷那边……时间太久了,监控记录早就没了。不过,”李泰顿了一下,声音有点犹豫,“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说。”
“一年前,您不是让我……偷偷发过一份,呃,相亲启事吗?”
路景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一年前。
路家老爷子把他叫到书房,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
“三十岁前必须结婚!这是规矩!不然你手里那点东西,也别想握住了!”路景年当时就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他不想要什么继承权,但他妈留下的那点股份,他得守住。
那是她唯一的东西了。
他走出书房,李泰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路总,老爷子那边催得紧,旁□□几个,也都盯着呢。您看这婚事……”路景年脚步没停。
“你看着办。”
他扔下这三个字,就把这事彻底扔给了李泰。
李泰当时脸都绿了。
看着办?怎么看着办?全京圈谁不知道路景年什么毛病?重度洁癖,碰一下都要消毒半天。情感障碍,跟个机器人似的,压根没那根弦。靠近他的女人,下场就没好的。
但老板发话了,李泰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不敢大张旗鼓,就弄了份极简到不能再简的启事,托了几个顶层的朋友,在最小的圈子里传了一圈。启事上就几行字:
“路氏,男,29,寻一合约配偶,期限两年。要求:女性,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能接受无肢体接触、分房居住、互不干涉私生活。待遇优厚,期满解约,各不相干。”
连名字都没写全。
就这,也把京圈顶层那帮名媛千金吓得不轻。
“路景年?那个冰山?还无肢体接触?分房住?这哪是找老婆,这是找室友吧?还是那种不能碰的室友!”
“两年?谁知道两年里会发生什么?万一惹他不高兴了,路家动动手指,家里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去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丢不起那人。”
启事在手里传了一个月,愣是没人敢接。
最后一天,李泰已经绝望了,准备跟路景年负荆请罪。那天下午,路家公馆的门铃响了。
佣人跑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就是李泰发出去的那张启事。
“我找路景年。”女孩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佣人愣了一下,赶紧去通报。
李泰当时正在客厅跟路景年汇报工作,听见这话,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地上。
“有人……接了?”李泰眼睛都瞪圆了。
路景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文件,头也没抬。
“打发走。”
“可是路总,这……这是最后一天了。”李泰有点急,“老爷子那边……”
路景年翻了一页文件。
“我说,打发走。”李泰叹了口气,正要出去。
“等等。”路景年忽然开口。
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向客厅入口的方向。
“让她进来。”李泰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总?”“让她进来。”路景年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李泰赶紧跑出去。几分钟后,那个女孩跟着李泰走了进来。路景年这才抬起眼,看向她。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很亮。她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张启事,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
李泰在旁边介绍:“路总,这位是莫沫小姐,是……是看到启事来的。”
路景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莫沫也看着他,目光很坦然。
“路先生,你好。”她先开口,“我叫莫沫,是个插画师。我想和你结婚。”
她说得很直接,一点弯都不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泰后背都出汗了。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上来就这么说?
路景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莫沫抿了抿唇。
“我需要一段婚姻,来避开家里安排的联姻。”她说,“两年时间,正好。我看过启事上的条件,我都可以接受。无肢体接触,分房住,互不干涉,没问题。”
路景年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也没有害怕。
就是很平静,很坦然。“你知道我是谁吗?”路景年又问。
“知道。”莫沫点头,“路景年,路家嫡长孙,路氏集团的掌权人候选人。”“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有病。”
他说得很直白。
莫沫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知道。重度情感感知障碍,和极致洁癖。”
“那你还敢来?”
“敢。”莫沫看着他,“因为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路景年没再说话。他又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亮,亮得像……
像那个雨夜,巷子里,那个抬头看他的女孩。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
“李泰。”路景年开口。“路总。”
“把协议拿来。”
李泰愣了一下,赶紧去书房拿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婚前协议过来。
厚厚一沓,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路景年接过协议,随手翻了翻,然后递给莫沫。
“看看。没问题就签。”
莫沫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李泰递过来的笔,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路景年眉梢动了一下。
“你不看条款?”
“不用看。”莫沫把签好的协议递回来,“反正都是你定的,看了也没用。而且,”她顿了顿,“我相信路先生的人品,不会坑我。”路景年看着她递回来的协议,上面“莫沫”两个字签得工工整整。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女孩,有点不一样。“明天去领证。”路景年收起协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李泰会安排。婚后你住这里,三楼最里面那间客房归你。家里的规矩,李泰会告诉你。记住,”他抬眼,目光没什么温度,“不要越界。”
莫沫点了点头。
“好。”
“还有,”路景年补充了一句,“在家,有事找李泰。不要直接找我。”
“明白。”
对话到此结束。
李泰送莫沫出去。
路景年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协议上“莫沫”那两个字的签名。
李泰回来的时候,看见路景年还在看那份协议。“路总,这莫小姐……”李泰试探着问。
“查一下她的背景。”路景年说,“干净的话,就她了。”
“是。”李泰应下,又问,“那老爷子那边……”“告诉他,人找到了,明天领证。”路景年说完,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那个叫莫沫的女孩已经走了。
但他脑子里,那双干净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好像还在。
路景年收回视线,转身上楼。
他当时没想太多。
只觉得,这女孩胆子大,也不麻烦。
正好。一场交易而已。
各取所需。
两年后,一拍两散。谁也不会打扰谁。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书房里,路景年慢慢从回忆里抽离。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摔裂了的《刺猬与猫》。
最后一页,“路景年,我不等你了”那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年前,她推开门走进来,说“我想和你结婚”的时候,眼睛那么亮。一年后,她留下这句话,彻底消失。
路景年闭上眼,又睁开。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便利贴。
都是莫沫写的。
“记得吃早饭。”
“下雨了,带伞。”
“桃子汽水没了,我让厨房补了。”
“你昨晚又没睡。”一张一张,全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当时觉得烦,觉得多余。
现在却一张都舍不得扔。
路景年拿起最上面那张。
是莫沫来的第二天写的。
就三个字。
“早上好。”
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路景年看着那个笑脸,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
十年前那个雨夜,是她。
一年前推开门说“我想和你结婚”的,也是她。
她等了他十年。
然后,用一年时间,彻底离开了。
路景年把那张便利贴放回抽屉,关上。他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