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樊匆匆忙忙赶到医院。
病房门口,王嫂捂着脸,眼皮有些肿。
陆樊赶紧扶她坐下:“王嫂,许……依依怎么样了?”
“没事了,现在在挂水,医生说过一会儿就会醒。”王嫂抹了一把眼泪。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匆忙赶回家,才发现许今依根本就没起来。王嫂吓坏了,赶紧把人送到了医院。
“这是我的主意,王嫂你别自责了。”陆樊安慰两句,推门打算进去看看。
“小樊,你爸爸在里面……还有……还有太太……”
陆樊反应了一下才想到是许素梅。
“许老师回来了?!”他明显开心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说到这里,王嫂又哽咽起来。
病房里拉着厚厚的窗帘,里面很安静,能听到仪器的“哒哒”声和极小声的交谈。
“我先送你回去吧,依依这边我来照顾。”
“没事,我再待一会儿。”
“都是陆樊这个混小子,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樊樊是个好孩子……”
突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声音有特意压制,却充满了不可置信:“许……许老师?!”
轮椅上的人一顿,然后缓慢地偏过头来看向他,语气极为温和:“樊樊,你来了。”
陆樊一眨不眨地看向她,仿佛石化,半天没有动静。
许素梅笑着朝他招招手:“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
陆樊缓缓舒出一口气,双眼紧闭,手掌覆在脸上,然后用力一抹。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求求了,是个梦吧。
陆建深沉着脸走过来,伸手给他后背来了一巴掌。陆樊抿了抿唇,依然立在原地,但他发现陆建深头上冒出来了不少白头发。
下午两点钟,许今依醒了。
陆樊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见她睁开了眼睛,立刻按铃叫了医生过来。
医生检查了一下,将听诊器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已经没什么事了,再观察观察就可以出院了。不过,下次一定要记好,不能再随便吃褪黑素了。”
陆樊点点头,沉默地看向许今依。
医生出去后,病房里只留了他们两个人。
陆樊将苹果切给小块放到盘子里,然后递给她。
许今依看了一眼,将头转向一边:“我可不敢再吃你给的东西。”
陆樊垂下眼眸,苦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并不是想害你。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半夜总是会梦游,在梦中还在背古诗、记公式,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同意……我只是想要让你睡个好觉,没想到你会对褪黑素这么敏感……”
许今依闭着眼睛,并不做任何回应。
也许他的初心是好的,但这种做法实在无法让她接受。
休息了一天后,许今依就回了学校。晚上回家后,她见到了陆建深。
“陆叔叔,您这是……”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陆叔叔好像苍老了不少,满脸都是疲态。
陆建深努力打起精神:“依依,我都听说了,这件事陆叔叔给你做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已经没事了陆叔叔。”许今依一进门没见到王嫂,怕出什么变故,赶紧道,“王嫂呢,我想吃她做的糖醋里脊呢,都想了好几天了。”
陆建深盯着她看了好久,最后叹了一口气:“依依不怨她?”
“她也是心疼我,只是方式做错了而已。”许今依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了陆樊。
他与王嫂一样,可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容易地原谅王嫂,却不能原谅他。
许今依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再想了。
陆建深最后松口:“好,那我叫她回来。”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也不好再找其他人过来,王嫂干了这么多年,到底是更妥帖些。
离高考越来越近,学校要举行一个送考晚会,要求每个班都出一个节目。
六班听说了这件事,直接炸锅,课间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撺掇班长周紫辰去探探杨子凌的口风,周紫辰回来后,哭丧着脸:“杨老师说咱们看着准备,如果觉得麻烦不上了也行。”
“这怎么行?!”六班又炸了,“每次都是这样,都是这样!”
“她不是说让咱们自己准备吗,那咱们商量商量啊。”
“要不来个大合唱?”
“俗。”
“集体舞?”
“没那天赋。”
“小品?”
“谁写剧本?”
众说纷纭,但一直没有定下来。
后来杨子凌拍板了,全班一起唱《感恩的心》。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杨子凌向来**,一拍桌子:“就唱这个,要么参加,要么台下坐着去。别的班都有一个美好回忆,你们就只有给人家鼓掌的份儿!”
众人自然不服,之前的拔河比赛已经特殊了一次,这次再不参加,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大家都没什么兴致,除了排好了队形,跟着唱了几遍后,就没有别的练习了。
有人记不下来歌词,还决定到时候在手上打小抄或者把小抄藏在前面同学的背后。
杨子凌并不关心他们练到了什么程度,只是通知他们:“明天上午体检,七点学校门口集合,不要吃早饭。”
一听说体检,几个同学紧张起来:“老师,要抽血吗?”
杨子凌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不就是抽个血么,那么细的针管,忍一下也就过去了,至于怕成这样?”
“很疼的~”有人小声道。
杨子凌不屑一顾,让周紫辰把每个人的体检单发下去。
陆樊那个……杨子凌私底下给许今依:“告诉他,明天体检。”
许今依没接:“杨老师,我见不到他,还是让范思淮给他吧。”
杨子凌也没多问,让她走了。
第二天,队伍集合好便去了本地最权威的第一医院,老师负责指挥安排,许今依往后看了一眼,范思淮和葛荇排在后面,身旁没有陆樊。
队伍实在太长,项目又多,已经到了中午,杨子凌看了看时间,对已经做完的周紫辰道:“进去通知一下同学们,体检完后可自行回家,不必在外面集合了。”
周紫辰点点头往里走,迎面见到许今依出来,她太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看,估计是抽了血身体不太舒服。
周紫辰赶紧递给她一个面包:“杨老师说不用集合了,你先吃点东西,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谢谢。”许今依的确不太舒服,接过面包,与她告别。
周紫辰往里面走,同学们比较分散,有人在抽血处,有人排心电图,还有人在卫生间。
医院很大,病人很多,周紫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竟然转到了住院部。
她赶紧想顺着楼梯往下走,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擦肩而过。周紫辰突然顿住,慢慢转头,对着那个背影不确信地喊了一声:“许老师?!”
陆建深脚步一顿,俯低身子,既是保护,也是询问。许素梅轻轻拍拍他的手臂,让他把轮椅转过去。
周紫辰一看到许素梅的正脸就哭了。
这哪里还是她熟悉的班主任,许素梅的面色是一片透着灰败的蜡黄,不见半点血气,脸颊凹陷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
“许老师,您……您怎么……”
离得近了,周紫辰才发现她浑身上下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筋突兀地爬在薄如蝉翼的皮肉上,指尖泛着冰凉的青白。
她还努力地笑笑:“我听说,你们今天高考体检是吗?”
周紫辰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是……是体检……”
许素梅颤颤巍巍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老师没什么大事,不哭了。”
周紫辰捂着脸,拼命点头。
“我要回病房了。”许素梅慈爱地看着她,“你这孩子很聪明,就是有点不踏实,写题的时候一定要认真读题,多检查几遍……”
“另外,老师想请你,不要把我……这样告诉依依……”
周紫辰点点头,目送着那个男人推着许老师进了病房。
她满脸泪水,想快步离开,脑中却一次一次映出许老师那张已经脱了相的脸。高考后,他们会奔向远方,会看到更大的世界。可许老师……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周紫辰是班长,尽管之前很多人偷偷骂她是许素梅的狗,但她一直觉得,是同学们没有看到班主任的好。
许素梅严厉,不苟言笑,不通人情,却实实在在帮他们提升了成绩。
想到这里,周紫辰又想哭了。
*
病房里,陆建深扶着许素梅在病床上躺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窗户半开着,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许素梅感慨了一句:“日子过得真快,快夏天了。”
陆建深坐在陪护椅上,轻轻握着她的手:“是啊,等依依……和小樊高考完,咱们一家人就去旅行好不好,你想去哪里?”
许素梅努力提了提嘴角:“哪里都好,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陆建深眼圈泛红,牙死死咬住,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他想说什么,这时,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