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VIP高级病房,里面只有许素梅这一个病人。护士进来是不会敲门的,所以当门被敲响时,许素梅立刻反应过来是谁来了。
她静默了一瞬,对陆建深笑笑:“去开门吧。”
陆建深走过去把门打开,被外面的阵仗吓了一跳。
周紫辰站在最前面,吸着鼻子,有些忐忑:“叔叔,我们想来看看许老师,可以吗?”
六班的同学差不多都来了,他们拘谨地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往里面多看一眼。
里面传来久违的许老师的声音:“都进来吧。”
同学们一个个进来,在看到许素梅的那一刻,都没有控制好表情。
许素梅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笑了:“都长高了呀。”
同学们都围过来,关切地看着许素梅,眼里有伤心,有恐惧,更多的是愧疚。
以前有多少人明里暗里骂过她,可看着瘦骨嶙峋的许老师,他们恨不得给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
陆建深帮许素梅拉了拉被子:“你们好好聊,我去给你们买点水果。”
有几个同学认出了他,陆樊的爸爸,但没有人再去用八卦的目光去对视了。
他们努力说一些有意思的事,逗许素梅开心。
“许老师你是不知道,那杨子凌简直就是一个暴君,她把我们所有课外活动都取消了,还逼着我们剪头发。我们私下里都说,她直接建一个和尚班尼姑班得了。”
“百日誓师那天,有人在门框上拴了一个红苹果,每个人都要跳起来顶一下。许老师你还记得葛荇么,他跳起来直接把苹果顶飞了,哈哈哈……”
同学们都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觉得好玩,一起笑起来。
许素梅也跟着笑,可她的笑声一出来,所有人的笑声都没了。
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没有信号的收音机,或者破旧的拉风箱,丝丝拉拉的,仿佛在下一秒就接续不上了。
许素梅剧烈咳嗽起来,同学们吓坏了,想去叫医生过来看看,她摆手阻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调匀了呼吸。
“没事……别害怕……我刚刚就是有点激动了……”许素梅歪靠在枕头上,眼睛还看着面前的这些孩子,“听说你们正在准备毕业晚会,打算表演什么节目?”
大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许老师你知道的,我们没什么才艺。最后杨子凌让我们合唱,还有三天就要上台了,我们还没记住词呢。”
“是你笨吧,这么简单的词都记不住。”
“这么说你会唱了?”
“我早就会唱啊,谁不会唱感恩的心。”
“少吹牛了……”
“我连那个手语都会做,瞧不起谁呢。”
周紫辰还站在许素梅旁边,又忐忑又期待地问:“许老师……我们的毕业晚会……你会来看么?”
同学们都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向她。
许素梅愣了愣,不想欺骗他们,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出不了这个医院。
伤感的氛围立刻弥漫,到底还是不能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
有几个学生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了。
周紫辰一拉他们:“没事,咱们……咱们可以现在演给许老师看啊。排好的队形,还记得么?”
同学们都点点头,迅速排好,没在的同学位置空了出来。
“谁先起个头呢?”
刚刚吹牛的那个同学被推出来,他清了清嗓子,也不拘着了,朗声开了个头:“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同学们接下去:“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
……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他们唱得并不好听,甚至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所有人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许老师对不起,我们以前不应该总惹你生气。”
“许老师对不起,我以前偷偷骂过你……”
“许老师,我们好想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
门外,一只手紧紧攥着门把手,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同学们信守承诺,没有把许老师的事告诉许今依。
三天后便是毕业晚会,也将是他们在高中时期参加的最后一个集体活动。
杨子凌没想到六班的学生准备得还不错,有朗诵,有手语,还有情景演绎。
下了台,六班所有同学都哭了。杨子凌以为是他们压力太大,或者要分别了不舍,也没有太在意。
高考前一天,教室里鸦雀无声,根本不用纪律委员再管纪律了。
杨子凌站在讲台上,先说了高考的注意事项,同学们记得很认真,然后一个一个叫名字来让他们领准考证。
准考证上有考试的学校、考场号、考号、座位号,杨子凌嘱咐他们千万不要丢了准考证。
考点共有三个,一个在本学校,一个在旁边的初级中学,另一个有点远,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才能到。
宋滢心情不太好,因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本校考试,连范思淮那个讨厌鬼也是,只有她自己被分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老天为什么总是欺负她!
接下来便是自由时间,同学与同学之间,老师与同学之间,要好好告个别,然后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学校了。
许今依收拾好了书包,准备走了。
她这段时间有按时睡觉,但还是瘦了不少,就像拉开弦的弓,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许今依。”赵文州突然走过来,叫住了她。
自打翻书包事件后,两人没有再做过同桌,自然也没了什么交集。
许今依不讨厌他,可与他也算不上朋友。她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看着他:“赵文州同学,有什么事吗?”
赵文州抿了抿唇,突然弯下腰,朝她很郑重地鞠了一个躬:“那件事情,我要向你道歉。是我嫉妒你的成绩,又听别人说你有什么内部资料,鬼迷心窍去翻你的书包,还不敢承认……”
许今依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其实,我早就不介意了。”许今依朝他笑笑,“赵文州,其实你很厉害的,我说实话,你的成绩很稳定,只要放平心态,一定能超水平发挥的。”
赵文州盯着她的脸,沉默半晌,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许今依点点头:“加油。”
她背着书包离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
宋滢磨磨蹭蹭去了办公室,手上是一张签名卡,却迟迟不敢进去。
刘明良身边围着不少人,他倒是耐心,一个一个给他们写贺卡,一条祝福语再加个署名。宋滢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封情书肯定不是刘老师写的,她也该接受这个事实了。
宋滢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将那张贺卡丢掉,被突然被一个人夺了过去。
“这么好看的东西丢了多可惜啊。”范思淮依旧嬉皮笑脸,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矛盾一般,“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宋滢将贺卡夺过来,踹了一脚他的腿,不过很轻,就像小猫挠痒痒一般:“不许去!”
说罢便往楼下跑。
范思淮愣了愣,接住那张飘落下来的贺卡,一顿,转身喊“报告”进去了。
刘明良实在受欢迎,范思淮也不着急,等他们走后,他双手捧着贺卡举到他眼前:“刘老师,我虽然不是你的学生,但久仰大名,可不可以给我也写个祝福?”
刘明良顺手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范思淮摸了摸鼻子:“宋滢。”
刘明良手一顿,偏了偏头看着他。
范思淮知道糊弄不过去,老实道:“刘老师,我是替宋滢同学过来的。她很可爱,也很崇拜你,你可以写一句话祝福她吗?”
发现贺卡丢了折返来找的宋滢正好听到这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脚步。
她很想骂他多管闲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酸酸的,突然想到很多他的好来。
她从来不讨厌范思淮,宋滢心里很清楚。
他们从小就认识,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的生意场上,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
宋滢想到他们一起跳华尔兹,两个这么不对付的人,竟然能将一支配合度极高的舞蹈跳得那样默契。
她又想到那次“意外”的亲吻,虽然那感觉很怪,可在她睁眼后看到的范思淮的神情,那担忧是骗不了人的。
还有那次在家里,范思淮得知她收情书后的暴躁,两人不欢而散。可这件事到底让妈妈知道了。
宋滢很忐忑,单檀月把她拉进书房,叹了口气,却只说了一句话:“滢滢,喜欢是短暂的,爱是长久的。”
宋滢没听懂,怕单檀月多想:“妈,我没早恋……”
单檀月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事我不会过分干涉,总之,要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
宋滢顿了顿,不理解她怎么这么多的感慨:“怎么了,你跟我爸吵架了?”
“没有啊。”单檀月笑了笑,“我是想说,别错过眼前真正对你好的人。”
宋滢理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范思淮,连忙摆手道:“妈,你别乱磕,你不知道我俩从小就不对付么。再说了,要是我俩真成了,双方父母得见面吧……你们不尴尬呀。”
单檀月笑笑:“尴尬什么,我们四个人现在很幸福啊。如果当时听从了长辈安排,接受了商业联姻,估计现在就成了两对怨偶了。”
“总之,你好好感受吧,反正我觉得……小淮这孩子挺好的。”
宋滢张嘴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想到的却都是他的好。
……
范思淮找过来时,就见宋滢正站在路边踢小石头。他有意放慢了脚步,绕到他身后去,吓她一跳。
宋滢一见来人,又气又恼,推他:“你有病啊?!”
范思淮把那张贺卡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不想要,刘老师的亲笔签名哦。”
宋滢知道这是范思淮在哄自己开心了,她笑了笑,并没有伸手:“这个不重要了。”
范思淮气得差点栽倒,红着脸瞪她:“不重要?你可知道我……”
下一刻,他看着宋滢慢慢贴近,踮起脚来,范思淮下意识地弯腰低头,让她凑得更近些。
宋滢红着耳朵,悄声道:“范思淮,我送你一个考试祝福吧,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