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她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请坐。”
苏云汀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人。她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和,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在下姓秦,单名一个玉字。”青衣女子替她斟了杯茶,“临昭公主身边的人,都叫我秦姑姑。”
苏云汀接过茶,却没有喝,只道:“秦姑姑,我需要帮助。”
秦玉点点头,眸光深深:“公主已经吩咐过了。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苏云汀深吸一口气,将伽南三人的处境、以及需要潜入司马府的事,一一道来
秦玉听着,面色不变,只偶尔点点头
待苏云汀说完,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司马府那边,确实不好闯。不过……”她顿了顿,望向苏云汀,“姑娘可知道,今日为何满城搜捕?”
苏云汀摇头
秦玉轻声道:“因为昨夜,有人从司马府里逃了出来。”
苏云汀心头一震
秦玉望着她,目光幽深:“那人带着沈毕谋反的铁证,此刻就藏在京城某处。沈毕急疯了,才会让禁军出面搜城。”
苏云汀心头狂跳:“那人是谁?”
秦玉摇摇头:“不知道。但公主已经派人去找了。若能抢在沈毕之前找到那个人,姑娘就不必冒险去闯司马府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姑娘也得做好两手准备。万一那人被沈毕先找到……”
苏云汀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京城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座西京城裹成一片银白
清风茶楼的后院里,秦玉听完手下人的禀报,面色微微一变。她挥退那人,转身望向苏云汀,眸光深深
“有消息了。那个从司马府逃出来的人,找到了。”
苏云汀猛地站起:“在哪儿?”
秦玉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姑娘可想好了?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苏云汀沉默片刻,轻声道:“从我踏入京城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秦玉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了点头:“人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沈毕的人还在搜城,暂时没找到那里。但拖不了多久。”
苏云汀转身就要走,却被秦玉叫住
“姑娘且慢。”秦玉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递给她,“若遇危险,放这个。附近有我们的人。”
苏云汀接过,收入怀中,推门而出
雪越下越密,打在脸上生疼。她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南赶去。车帘外,街上的官兵比方才更多了,挨家挨户地搜,哭喊声此起彼伏
她攥紧了袖中的信号弹,手心全是汗
城南是京城最破落的地方,住的都是贩夫走卒、穷苦百姓。马车在巷口停下,苏云汀下车,踩着积雪往深处走去
土地庙藏在一片破旧的民宅中间,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半。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尊残破的土地像,歪倒在供桌上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她走过去,拨开一堆烂草,只见一个人蜷缩在那里,浑身是血,面色惨白。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寻常百姓不同的精明
“你……”那人惊恐地望着她,挣扎着想逃
苏云汀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别怕,我不是沈毕的人。”
那人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你是谁?”
苏云汀没有回答,只道:“有人让我来救你。你从司马府带出来的东西,在哪儿?”
那人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惨笑一声:“东西……不在我身上。”
苏云汀心头一沉:“在哪儿?”
那人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我把东西藏起来了。藏在……藏在……”
话未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云汀心头一凛,冲到门边往外望去,只见一队黑衣人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那个,赫然是那青衣人!
她猛地回头,对那人道:“快走!”
可那人伤得太重,根本动不了。他望着苏云汀,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个……去找……找……”他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苏云汀握着那块玉佩,心中剧震。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多想,翻身从后窗跃出,没入漫天风雪中
身后,青衣人带着人冲进庙里,看见了那具尸体。
“追!”他冷声道,“她跑不远。”
苏云汀在风雪中狂奔,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路。身后隐隐传来追赶声,越来越近
她取出怀中的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雪幕中格外刺眼
不远处,几个灰衣人看见信号,迅速朝这边赶来
可青衣人的人更快
苏云汀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身后是高墙,身前是追兵
青衣人缓步上前,望着她,唇角弯起一抹冷笑:“苏姑娘,又见面了。这一次,你可没那么好运了。”
苏云汀攥紧手中的玉佩,退到墙边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她身前
那人一身夜行衣,面容冷峻,手中提着一柄长剑。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走。”
苏云汀一愣,来不及多想,翻身上墙,跃入隔壁的院子
身后,刀剑相交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惨叫声
她不敢停留,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才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雪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摊开手掌,那块玉佩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与临昭公主给她的那块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心头剧震
这是……临昭公主的信物?
那个死去的人,是临昭公主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却见一个灰衣人站在不远处,朝她抱拳道:
“苏姑娘,秦姑姑让我来接您。”
苏云汀站起身,跟着那人往风雪中走去
身后,那座破旧的土地庙已经被大火吞噬,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京城今冬的第一场雪,注定要染上血色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京城裹成一片银白
苏云汀跟着那灰衣人七拐八绕,最终回到清风茶楼的后院。秦玉已在院中等候,见她回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移到她手中紧攥的那块玉佩上
秦玉面色微变
“姑娘,这玉佩……”她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苏云汀摊开手掌,那块凤纹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沾染着血迹和泥土,却在雪光映照下依旧温润生辉
“那人口袋里掏出来的。”苏云汀哑声道,“他临死前塞给我,让我拿着它去找……话没说完就……”
秦玉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忽然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是他。”她轻声道,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他叫陈义,跟了我十五年。三年前,我派他潜入司马府,以账房先生的身份做内应。这些年,他传回来无数消息,救了不知多少人的命。”
苏云汀心头一震,望着那块染血的玉佩,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他本可以不死的。”秦玉睁开眼睛,望着苏云汀,目光复杂,“昨夜他冒险传出消息,说拿到了沈毕谋反的铁证。我让他按兵不动,等我们的人去接应。可他……他大概是不放心那些东西,非要亲自带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结果被那青衣人发现了。他一路逃,一路躲,撑到今天,就是为了等到能托付的人。”
苏云汀握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那些东西呢?”她问,“他说东西不在身上,藏起来了。”
秦玉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沉吟片刻,忽然道:“这玉佩本身,就是钥匙。”
苏云汀一愣
秦玉指着玉佩背面一处极细微的纹路,道:“陈义做事,向来谨慎。他不会把藏东西的地点直接说出来,而是会用只有我们才懂的方式。这玉佩上的纹路,看似是凤羽,其实是一幅地图。”
她转身进屋,取出一张纸,将玉佩按在上面,用炭笔轻轻拓印。那纹路拓下来,果然隐隐约约勾勒出一条路径,终点处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这是……”苏云汀凑近细看
“城西,陈家祠堂。”秦玉道,“陈义的老家在西边,他入京后,每年祭祖都去那祠堂。那里头有间密室,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收起拓印,望向苏云汀:“姑娘,今夜我便派人去取。只是……”她顿了顿,“那青衣人既然追到了土地庙,想必也猜到了什么。陈家祠堂那边,说不定已经有人在守着了。”
苏云汀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去。”
秦玉望着她,眸光微动
“伽南师姐受了伤,漠舟和暮月要照顾她。”苏云汀抬起头,目光坚定,“而且,那人临死前把东西托付给我,我就该替他走完最后一步。”
秦玉看了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夜行衣,递给她,“今夜子时,我派人送你去城西。记住,无论拿到拿不到,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苏云汀接过夜行衣,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雪终于停了
一轮冷月挂在天空,将积雪的大地照得亮如白昼。苏云汀换上夜行衣,跟着两个灰衣人悄然出了茶楼,往城西而去
路上积雪深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三人放轻脚步,沿着巷子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座破旧的祠堂前停下
祠堂不大,门板斑驳,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偶尔响起
灰衣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苏云汀在暗处等着,自己先去探路
片刻后,他回来,面色凝重:“果然有人。祠堂里里外外埋伏了不下十人,那青衣人亲自坐镇。”
苏云汀心头一沉
那些东西果然至关重要。沈毕宁可派那青衣人亲自出马,也要抢在她们之前找到
“怎么办?”另一个灰衣人低声道,“硬闯的话,咱们人手不够。”
苏云汀望着那座祠堂,月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她忽然想起陈义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托付,还有一丝……不甘
她不能让他白死
“有别的路吗?”她问
灰衣人沉吟片刻,道:“祠堂后头有一口枯井,据说从前是连通地窖的。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通。”
苏云汀当机立断:“走。”
三人绕到祠堂后头,果然看见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大石压着。两个灰衣人合力移开石头,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我先下。”苏云汀不等他们反对,抓起绳索,纵身跃入
井很深,绳索放到底,她落在一堆枯叶和碎石上。抬头望去,井口只剩巴掌大的一块天,月光透下来,隐约可见四周的砖壁
她摸索着往前走,果然找到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低矮,只能弯腰前行,两侧是粗糙的砖石,长满了青苔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透出微弱的光。她放轻脚步,凑近一看,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火光,还有人声
“……大人说了,天亮之前必须找到。那姓陈的既然死在外头,东西一定还藏在这附近。”
“可这祠堂都翻了三遍了,连老鼠洞都没放过,什么也没有啊。”
“那就再翻。翻不出来,咱们都别想活着回去。”
苏云汀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望去。只见一间狭小的密室里,几个黑衣人正四处翻找,箱笼桌椅被推得东倒西歪。那青衣人负手立在门口,面色阴沉
她的目光扫过密室,忽然定在一处——角落里有一座小小的神龛,供着陈家祖先的牌位。神龛底座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心头一动
陈义是账房先生,最擅长的就是藏东西。他不会把东西藏在显眼的地方,更不会藏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
那些黑衣人翻箱倒柜,却没人去动那座神龛——那是供奉祖先的地方,寻常人不敢轻易亵渎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那青衣人道:“够了。”
几个黑衣人停下动作,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青衣人冷笑一声:“不必找了。那姓陈的把东西藏在哪里,我已经知道了。”
他走到神龛前,伸手推开那些牌位,在底座上摸索片刻,忽然按了下去
一声轻响,神龛底座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樟木匣子
苏云汀心头一紧
青衣人取出木匣,正要打开,忽然神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甬道方向
“谁?!”
苏云汀心头狂跳,正要后退,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火光从外头透进来,夹杂着惊呼声和脚步声。那青衣人面色一沉,将木匣收入怀中,冷声道:“出去看看!”
几个黑衣人跟着他冲了出去
苏云汀趁机推开门,闪身进了密室。她飞快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被推倒的牌位上——神龛底座已经空了,那木匣被青衣人带走了
她咬牙,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她捡起来展开,借着火光一看,心头剧震
那是一张残破的地图,上头标注着一个地点——皇城东侧,禁军大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萧衍亲笔,调兵密令
这是沈毕勾结萧衍,调禁军入京的铁证!
她来不及多想,将纸团收入怀中,转身便往外冲
外头火光冲天,祠堂已经烧成一片火海。她从那口枯井爬出,两个灰衣人正焦急地等着,见她出来,连忙拉她上来
“快走!”他们架着她,一路狂奔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夹杂着怒吼声和惨叫声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听不见那些声音了。苏云汀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掏出怀中的纸团,借着月光细看
那张地图,那行小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萧衍的亲笔密令。调禁军入京。沈毕的名字赫然在上头
这是谋反
他们真的要谋反!
她忽然想起临昭公主的话——“沈毕与禁军统领萧衍暗中勾结,手握重兵,结交朝臣,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
也想起昨夜皇帝对太子说的那句话——“没有证据,便来朕面前告状。”
现在,她手里有了证据
可那青衣人手里,还有那只木匣。那木匣里,又装着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个人,一身青衣,面色阴沉如鬼
是那个青衣人
“追!”他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云汀心头一沉,挣扎着爬起来,却被两个灰衣人架着往巷子里跑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墙上
就在此时,另一队人马忽然从巷口冲出,拦在她们身前
为首的那个人,一身月白锦袍,策马上前,沉声道:“苏姑娘,上车!”
苏云汀抬头望去,只见那人在火光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谢砚行
她来不及多想,被灰衣人架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狂奔,将身后的追兵甩在风雪中
车厢里,谢砚行望着她,面色凝重
“苏姑娘,书凝妹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苏云汀心头一颤:“什么话?”
谢砚行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说,她已经知道了。让你小心那青衣人,他……不是人。”
苏云汀一愣:“不是人?什么意思?”
谢砚行摇摇头:“她没说。只说让你务必活着,她还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苏云汀攥紧了怀中的纸团,心头翻涌起万千思绪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往城东而去,碾过积雪,溅起一路碎玉
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这一夜,注定要被写进史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