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皇宫深处却灯火通明
乾清宫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氤氲中。皇帝斜倚在御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早朝时的威严模样
榻前跪着几个太医,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抬手去擦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医们如蒙大赦,叩首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偌大的乾清宫里,只剩下皇帝和立在一旁的临昭公主
“父皇。”临昭公主上前一步,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亲自服侍皇帝喝下
皇帝喝了药,靠在榻上喘息片刻,忽然道:“太子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临昭公主垂眸,轻声道:“太子近日闭门不出,说是身子不适。”
皇帝冷笑一声:“身子不适?他是怕出来被人看见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沈毕那边呢?”
临昭公主沉默片刻,道:“儿臣已安排妥当。三日内,必有结果。”
皇帝点点头,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这些年来,朕一直倚重你。可惜你是女儿身,否则……”
“父皇。”临昭公主打断他,语气平静,“儿臣是女儿身,一样能为父皇分忧。”
皇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朕知道。”他轻声道,“朕一直都知道。”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到——”
临昭公主眸光微动,起身退到一旁
殿门推开,太子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袍服,面容俊朗,可那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郁之气,与他的年纪颇不相称
“儿臣给父皇请安。”太子跪下叩首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太子站起来,目光掠过一旁的临昭公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太子不在东宫养病,深夜进宫,所为何事?”皇帝问道
太子垂首道:“儿臣听闻父皇龙体欠安,心中忧虑,特来探望。”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太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说。”
太子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儿臣听闻,近日有人暗中勾结禁军,图谋不轨。此人位高权重,若不早日处置,恐成大患。”
皇帝眸光微沉:“你说的是谁?”
太子一字一字道:“兵部侍郎,沈毕。”
临昭公主立在一旁,面色不变,只那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毕?他不是你的岳丈么?你娶了他的女儿,如今却要参他?”
太子咬牙道:“正因他是儿臣岳丈,儿臣才更要参他。这些年来,他借着儿臣的名义结交朝臣、笼络人心,儿臣早有察觉。只是碍于夫妻情分,一直隐忍不发。如今他竟敢勾结禁军,意图不轨,儿臣岂能坐视不理?”
皇帝望着他,那目光幽深如潭,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道:“你有证据吗?”
太子一窒
皇帝摇摇头,轻声道:“没有证据,便来朕面前告状。太子,你是太心急了,还是太蠢了?”
太子面色涨红,跪倒在地:“儿臣……儿臣只是为父皇担忧……”
“担忧?”皇帝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凌厉,“你是担忧朕,还是担忧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浑身一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挥了挥手:“退下吧。没有证据之前,不要再来见朕。”
太子叩首,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皇帝靠在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轻声道,“比他母亲差远了。”
临昭公主没有说话,只是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
皇帝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昭儿,朕若是不在了,这江山,你可守得住?”
临昭公主心头一震,抬眸望他
皇帝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轻声道,“朕也知道,你比太子更适合那个位置。可祖宗规矩,传男不传女。朕再疼你,也不能坏了规矩。”
临昭公主垂眸,轻声道:“儿臣明白。”
皇帝摇摇头,叹道:“你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不会背地里做那些事了。”
临昭公主猛地抬头
皇帝望着她,那双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派人盯着司马府?不知道你暗中结交禁军?不知道你想扳倒沈毕?”他轻轻笑了笑,“朕是老了,可还没糊涂。”
临昭公主跪了下来,面色发白:“父皇,儿臣……”
“起来吧。”皇帝打断她,“朕没有怪你。朕知道,你是为了朕,也是为了这江山。”
他顿了顿,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悠远
“朕在位三十五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沈毕是什么人,朕心里有数。太子是什么材料,朕也清楚。朕一直不动沈毕,是因为没有证据。朕一直留着太子,是因为……他是朕的儿子。”
他转过头,望着跪在榻前的女儿,轻声道:“你若真有本事,就替朕拿到那些证据。然后……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临昭公主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父皇……”
皇帝摆摆手,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去吧。朕累了。”
临昭公主起身,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门外,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她立在阶前,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
身后,一个灰衣人悄然出现,垂首恭立
“公主,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出宫后,直接去了司马府。”
临昭公主眸光微动,唇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沈毕那只老狐狸,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她轻声道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公主,咱们要不要……”
“不必。”临昭公主抬手止住他,“让他们斗。斗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孤清如霜
乾清宫内,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起,笼罩着那具疲惫的龙体,也笼罩着这座巍峨的皇宫
夜色正浓,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
可有些人,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京城上空铅云低垂,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苏云汀一夜未眠,坐在窗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日的事——临昭公主的话,那枚凤令,还有三日的期限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伽南撑着身子坐起来,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精神了些
“师姐别动。”苏云汀忙过去扶她
伽南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了一夜,可想出办法了?”
苏云汀摇摇头:“司马府现在肯定戒备森严,那青衣人又盯上了咱们,硬闯是不可能的。”
伽南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沈书凝呢?”
苏云汀心头一颤,抬眸望她
伽南望着她,目光幽深:“你还能接近她吗?”
苏云汀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昨日在司马府,沈书凝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最后那番话,都让她觉得陌生。那个在桥上望着她笑、在灯会上牵着她的手、在红叶下的沈书凝,仿佛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梦醒了,人还在
“我……”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漠舟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出事了。街上多了很多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人。”
苏云汀心头一凛,冲到窗边望去。只见长街上,一队队官兵正在盘查路人,挨家挨户地搜查。有人稍作反抗,便被按倒在地,引来一阵惊呼
“他们在搜什么?”暮月凑过来,脸色发白
漠舟摇摇头:“不知道。但看这架势,不像是普通的搜捕。”
伽南撑着身子走到窗边,望着那队官兵,忽然道:“他们在找咱们。”
众人心头一震
苏云汀猛地回头:“师姐说什么?”
伽南指着那些官兵腰间的令牌:“你们看,那是禁军的标志,不是京兆尹的人。禁军出面搜城,一定是出了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那青衣人既然已经盯上咱们,必不会轻易放过。他昨日放我走,是为了引蛇出洞。如今蛇没出来,他自然要亲自来找。”
暮月急道:“那咱们怎么办?这客栈迟早会被搜到!”
伽南沉默片刻,忽然望向苏云汀:“那块令牌呢?”
苏云汀取出临昭公主给的凤令,递给她
伽南接过,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现在只能赌一把了。云汀,你拿着这块令牌,去城东清风茶楼,找临昭公主的人。我和漠舟、暮月先撤出客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师姐你的伤……”苏云汀急道
“无碍。”伽南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目光前所未有地凝重,“云汀,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
苏云汀望着她,眼眶发酸,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迅速收拾行装,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巷子里
苏云汀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将凤令藏在怀中,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街上已是一片混乱。官兵挨家挨户搜查,哭喊声、叫骂声、翻箱倒柜声混成一片。她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往城东方向走去
走不多远,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站住!”一个官兵喝道,“你是什么人?往哪儿去?”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道:“回军爷,小女子是来京城投亲的,住在城东的表舅家。”
官兵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道:“搜!”
两个兵卒上前,就要搜身
苏云汀心头狂跳,那凤令就在怀中,一搜必露。她正要反抗,忽然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住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策马而来。他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气度儒雅。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官兵见了,连忙行礼:“谢公子。”
苏云汀心头一跳——谢砚行?
谢砚行策马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他淡淡道:“这位姑娘是我谢府的客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官兵一愣,赔笑道:“原来是谢公子的客人,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说着挥挥手,让那些兵卒退下
谢砚行点点头,也不多说,只对苏云汀道:“姑娘受惊了,上车吧。”
苏云汀心中惊疑不定,却知道此刻只能信他。她上了谢砚行的马车,车帘落下,辚辚向前
车厢里,谢砚行望着她,目光复杂
“苏姑娘,又见面了。”
苏云汀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谢公子解围。”
谢砚行摇摇头,叹了口气:“姑娘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
苏云汀心头一动:“受谁之托?”
谢砚行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书凝妹妹。”
苏云汀心头剧震
谢砚行继续道:“今日一早,书凝妹妹派人来找我,说姑娘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务必护你周全。”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既然开口,我自然不会推辞。”
苏云汀愣在那里,心中翻涌起万千思绪
沈书凝……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她不是该跟沈毕站在一边吗?她不是也在试探自己吗?
谢砚行望着她,忽然道:“苏姑娘,书凝妹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云汀抬眸望他
谢砚行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与她自幼相识,自认还算了解她。她生在司马府,长在那样的地方,不得不学会演戏,不得不学会算计。可她的心,不是冷的。”
他顿了顿,望向车窗外,目光悠远:“她对你,似乎不一样。”
苏云汀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马车辚辚向前,穿过混乱的街市,驶向城东
同一时刻,司马府中
沈书凝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琴儿走进来,轻声道:“小姐,谢公子那边传来消息,人已经接上了。”
沈书凝点点头,没有回头
琴儿犹豫了一下,又道:“小姐,老爷那边……若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沈书凝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琴儿不敢再说,悄悄退了出去
沈书凝依旧立在窗前,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栖霞山上,苏云汀护在她身前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那样干净,那样真诚,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最重要的人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往后,就看你的造化了
城东清风茶楼,是一处不起眼的小茶楼,藏在巷子深处
谢砚行的马车停在巷口,苏云汀下了车,回头望他
谢砚行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轻声道:“苏姑娘,保重。”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云汀深吸一口气,往茶楼走去
茶楼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眼:“客官喝什么茶?”
苏云汀走到柜台前,取出怀中的凤令,放在柜台上
那伙计看了一眼,眸光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他直起身子,压低声音道:“姑娘随我来。”
他引着苏云汀穿过茶楼,从后门出去,进了一个小院。院子里立着几个灰衣人,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院中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一个青衣女子正坐在窗前烹茶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不是临昭公主,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