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汀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怀中的那张纸团硌得她胸口发疼,可她却不敢松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谢砚行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她肩上
“苏姑娘,先歇口气。那青衣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苏云汀摇摇头,掀开车帘往后望去。身后火光已远,马蹄声也渐渐消失,只有漫天风雪,将一切吞没
“多谢谢公子。”她哑声道,“今日若不是你……”
谢砚行摆摆手,苦笑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书凝妹妹吧。”
苏云汀心头一颤,抬眸望他
谢砚行望着车窗外,目光悠远,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今日一早,她便派人来找我,说姑娘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务必护你周全。我问她为何自己不来,她说……她来不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望着苏云汀,目光复杂:“苏姑娘,书凝妹妹在司马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她那位父亲,将她当作棋子。她那位长姐,嫁入东宫后便与她疏远。她身边能信的人,只有一个琴儿。”
苏云汀听着,目色淡然,心头却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对你,不一样。”谢砚行轻声道,“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她为任何人如此上心。”
苏云汀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不一样吗?
可那日司马府里,那青衣人分明是从她身边走出来的。那些试探,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怀中的这张纸团,是陈义用命换来的。而沈书凝,是沈毕的女儿
马车辚辚向前,终于驶入城东,在清风茶楼后门停下
苏云汀下了车,回头望向谢砚行
谢砚行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轻声道:“苏姑娘,保重。书凝妹妹那边……若有机会,替我跟她说一声,让她也保重。”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苏云汀攥着怀中的纸团,转身进了茶楼
后院正房里,灯火通明
秦玉正负手立在窗前,听见动静,猛地转身。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拿到了?”
苏云汀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团,递给她
秦玉接过,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萧衍的亲笔密令……”她喃喃道,手微微发颤,“调禁军入京……三日后……沈毕……”
她猛地抬头,望向苏云汀:“那木匣呢?陈义说的那些书信账册呢?”
苏云汀摇摇头,将土地庙和祠堂的事一一道来。听到那青衣人抢走了木匣,秦玉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
“还是晚了一步!”
苏云汀沉默片刻,忽然道:“秦姑姑,那青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秦玉抬头望她,目光幽深。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云汀想起谢砚行转告的那句话——“他不是人”。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追问道:“谢公子说,那青衣人,他……不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玉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那青衣人,确实不是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风雪,声音低沉如从远处传来
“他叫青奴,是沈毕二十年前从南疆带回来的。那地方有种邪术,能将活人炼成半人半鬼的怪物,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知效忠主人。沈毕当年在南疆为官时,从一个土司手里买下了他。”
苏云汀听得毛骨悚然
“这些年,青奴替沈毕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秦玉转过身,望着她,“昨夜伽南姑娘能活着逃出来,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是因为他故意放她走。他想看看,你们背后还有谁。”
苏云汀心头一凛
“那他今日……”
“今日他抢走了木匣,必是回去复命了。”秦玉沉声道,“沈毕拿到那些书信账册,一定会销毁。到时候,就再也没有证据能指证他谋反了。”
苏云汀攥紧拳头,忽然道:“那张密令呢?萧衍的调兵密令,不是还在咱们手里吗?”
秦玉望着那张纸团,摇摇头:“这张密令,只能证明萧衍调兵,却不能证明沈毕谋反。他完全可以推说是萧衍一人所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云汀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
秦玉沉默片刻,忽然目光一凝:“除非……”
“除非什么?”
秦玉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除非能拿到沈毕亲笔写的谋反书信。那种东西,他一定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绝不会交给青奴。而那个地方……”
苏云汀心头一震,接过话头:“司马府的密室。”
秦玉点点头,望着她,目光复杂
“姑娘,我知道你与那沈千金有些情分。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那密室,只有从司马府内部才能进去。”
苏云汀沉默了
窗外,风雪呼啸,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想起沈书凝在桥上望着她笑的模样,想起那日华灯初上夜未央,想起那日秋风萧瑟扫落叶
可她也想起那青衣人从沈书凝身后走出来的画面,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想起谢砚行说的那句“她对你,不一样”
到底哪个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去。”
秦玉望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好。明日,我派人送你进司马府。”
夜色已深,风雪未歇
苏云汀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桌上那盏孤灯,一动不动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汀。”是伽南的声音。
苏云汀起身开门,只见伽南站在门外,面色依旧苍白,却比白日里精神了些。她身后,暮月和漠舟也来了
“师姐,你们怎么……”
伽南没有答话,只是走进屋,在桌边坐下。她望着苏云汀,目光深深
“明日你要去司马府,我们陪你去。”
苏云汀一怔:“可是师姐的伤……”
“死不了。”伽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那地方,我们陪你去,好歹有个照应。”
暮月凑过来,拉着苏云汀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云汀,你别一个人扛。咱们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回去。”
漠舟也点点头,沉声道:“那青衣人若敢再动手,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们周全。”
苏云汀望着他们,眼眶一热,却说不出话来
伽南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汀,不管那沈千金是什么人,你记住,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苏云汀点点头,喉头哽咽,终于落下泪来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清冷的光洒在积雪上,一片银白
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日子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那个日子里,做出选择
天边刚刚泛白,风雪已歇
苏云汀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院中积雪盈尺,却已被扫出一条小径,直通后院角门。几个灰衣人正在那里等候,见窗开了,便朝她点点头
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将那块凤纹玉佩贴身藏好。伽南三人也已准备妥当,暮月替她理了理衣领,轻声道:“小心。”
苏云汀点点头,推门而出
秦玉已在角门处等着。见她来,也不多说,只将一个食盒递给她:“司马府每日卯时正会有菜贩送菜进去,你扮作送菜的丫鬟,从后门进。里头有人接应。”
苏云汀接过食盒,心头一跳:“接应的人是谁?”
秦玉望着她,目光幽深:“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苏云汀坐在车厢里,攥紧了食盒的提梁。外头传来更鼓声,卯时正,快到了
马车停在一处巷口,车夫低声道:“姑娘,往前再走三十步,就是司马府后门。菜贩马上就到,你混在里头进去。”
苏云汀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往巷子深处走去
司马府的后门果然已经开了,几个菜贩正挑着担子往里走。她低着头,混在队伍里,跟着往里走。守门的婆子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只道:“新来的?手脚麻利些,别耽误了厨房的活。”
她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往里走
穿过一道角门,绕过一排低矮的屋舍,眼前豁然开朗。她来过两次,对这里的布局已不陌生——往东是后院,往西是花厅,往北是……沈毕的书房
她正要往北走,忽然被人拉住
“姑娘跟我来。”
她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站在身后,面容寻常,可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丫鬟也不多说,拉着她往东走,七拐八绕,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姑娘先在这儿等着。”丫鬟关上门,低声道,“那书房如今有人守着,硬闯不得。等我家小姐来了,她会带你进去。”
苏云汀心头一震:“你家小姐?”
丫鬟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小小的厢房,陈设简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边放着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腊梅,幽幽的香气弥漫开来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望去。外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积雪覆盖,几竿修竹挺立其中。庭院那头,隐约可见一堵粉墙,墙后就是沈毕的书房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云汀回头,愣在那里
来人一身素衣,乌发披散,显然是刚刚起身,未及梳妆。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眉目如画,温婉如玉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疲惫,挣扎,还有……决绝
“妹妹。”沈书凝轻声道
苏云汀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书凝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有许多话想问。”她轻声道,“可现在来不及了。父亲已经知道昨夜的事,青奴带回了那只木匣,他今日就要动手销毁证据。你要的东西,就在密室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云汀心头一紧:“你……”
沈书凝摇摇头,打断她:“别问。跟我来。”
她拉着苏云汀出了门,沿着墙根往北走去。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两人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就是沈毕的书房。门口守着两个黑衣护卫,见了沈书凝,微微一愣
“大小姐,老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书凝面色不变,淡淡道:“父亲让我来取一样东西。让开。”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终究不敢拦她,侧身让开
沈书凝推门而入,苏云汀紧随其后
书房里空无一人,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沈书凝快步走到书架前,按动那几本被反复推拉过的书,书架缓缓移开,露出那道暗门
“进去。”她低声道,“密室深处靠墙有一口箱子,里头是他这些年所有的书信账册。拿到之后,从密道走。”
苏云汀一愣:“密道?”
沈书凝指了指密室深处:“尽头有一条密道,直通府外。父亲当年修的,以备不时之需。我替你引开护卫,你拿到东西就走。”
苏云汀望着她,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为什么?”她哑声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书凝望着她,那双眼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她轻声道,“因为我想看看,不做棋子的人,能不能活得不一样。”
她伸手,轻轻拂去苏云汀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云汀咬咬牙,转身冲进暗门
甬道狭长,两侧点着油灯,火光摇曳。她一路狂奔,终于冲进那间密室。几口箱子摆在角落里,她冲到最近的一口前,掀开箱盖——
满满一箱书信账册,最上面那封,赫然写着“萧衍亲启”四个字
她来不及细看,将箱子盖上,正要抱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姑娘,又见面了。”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青衣人立在密室门口,面色阴沉如鬼
青奴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口箱子上,唇角弯起一抹冷笑:“我猜你就会来。小姐那边一有动静,我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苏云汀心头一沉,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她要帮我?”
青奴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小姐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一步步逼近,苏云汀一步步后退,背抵上墙壁
“今日,你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已到面前。那只手伸出,五指如钩,直取她咽喉——
一道剑光忽然从斜刺里刺出,逼得青奴后退一步
苏云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挡在她身前,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正是昨夜救她的那个人
“快走!”那人沉声道,挥剑迎上青奴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苏云汀咬牙,抱起箱子,转身往密道深处冲去
身后,厮杀声越来越远
她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前方透出一丝天光
她冲出去,跌倒在雪地里
外头是一片小树林,积雪覆盖,寂静无声。她回头望去,那道密道的出口隐藏在一块巨石后头,此刻已经被她撞开
她抱着箱子,踉跄着爬起来,往林外跑去
跑出树林,眼前是一条官道。一辆马车正等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伽南苍白的脸
“云汀!快上车!”
苏云汀冲上马车,车夫扬鞭,马车辚辚狂奔
她瘫倒在车厢里,大口喘气,怀中的箱子硌得她生疼。伽南望着她,目光复杂,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一路狂奔,往城东而去
身后,远远传来追兵的马蹄声
可那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风雪中
苏云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张脸
那张在暗门前望着她、眼里含着泪光的脸
她忽然想起,她忘了问一句话
那句话,她还能有机会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