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黎晚穿上了一套全新的校服。
白衬衫,藏蓝色的百褶裙,左胸口绣着“明德中学”四个字。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这身校服比她从前穿的不知好了多少倍,剪裁合身,布料挺括,可她穿着总觉得像是偷来的。
苏婉清在门口等她,仔细地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手指在黎晚肩头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第一天,好好表现。”
黎晚点了点头。
沈家的司机把车停在距离校门口一个路口的位置,黎晚坚持要自己走过去。她不想第一天就被人看见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司机没有多问,只是在她下车时说了一句“放学还在这里等”。
明德中学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这一点黎晚早有耳闻,但真正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愣了几秒。大理石砌成的校门气派得像是某所大学的入口,教学楼的外墙是干净的米白色,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温和的光泽。穿着和她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走过,有说有笑,每个人的书包都鼓鼓囊囊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反倒让黎晚松了一口气。她低着头走进校门,按照昨天教务处发来的指引找到高二三班的教室。教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天际线。
班主任姓周,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干练而严肃。她在教室门口等着黎晚,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公务。
“进来吧。”
黎晚跟着周老师走进教室的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种感觉像是被探照灯扫过,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僵硬。她站在讲台边上,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黎晚。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
教室后排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黎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整个教室,然后定在了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
沈砚坐在那里。
他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阳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讲台上多了个转学生这件事似乎和他毫无关系,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黎晚同学是——”周老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沈砚同学的妹妹。大家多照顾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突然大了几分。有人转过头去看沈砚,有人凑到同桌耳边说什么,还有人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黎晚,眼神里写满了好奇与探究。
沈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讲台上那个穿着新校服的女孩身上。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黎晚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和那天晚上一样,像在看一件被硬塞到他生活里的东西。
然后他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窗外。
这个反应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教室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用课本挡着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黎晚,你坐第四排那个空位。”周老师指了指中间靠前的位置。
黎晚低着头走过课桌之间的过道,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走在聚光灯下。她听见左侧有人在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说这句话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长相精致,校服衬衫的袖口挽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随意。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周围几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黎晚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她把书包放在空位上,坐下来,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课本。她的动作很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老师在讲台上开始上课,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黎晚盯着黑板,笔在本子上做着笔记,但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那句话。
“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沈砚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是“沈家”。
这两个字的差别很微妙,但黎晚听懂了。在这些人的认知里,沈家不会无缘无故多一个女儿。所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黎晚发现自己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有一半都是乱的。
她把错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眼角的余光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到教室后面去了。她隐约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背后投过来,黏黏的,不太舒服,但她没有转身。
第二节课间,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的课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粉色的,边角撕得不太整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你是谁啊?”
没有署名,但黎晚猜得到是谁留的。她将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有扔,也没有回复。
第三节课是数学课,老师点名让人上台做题。点到沈砚的时候,全班安静了片刻,然后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没做”。数学老师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直接跳过点了下一个人。
黎晚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沈砚正低头翻着一本和数学课毫无关系的书,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淡,像一座孤岛,四周的海水再汹涌也沾不上他的衣角。
放学的时候,黎晚在走廊里又撞见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对方正挽着同伴的手臂说笑着走过来,看见黎晚,笑容没有收敛,反而加深了几分。
“黎同学。”她停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欢迎你来明德。”
说完就走了,没有等黎晚回应。
黎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这所学校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冷。
她独自下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塑胶跑道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她没有注意到,四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帘边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沈砚收回目光,将手里的书合上,起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最终消失在楼梯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