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在新房间里坐了很久。
客房不算小,比她在老家的卧室大了一倍,床单是崭新的,带着洗衣液清淡的香味。窗户外面对着后院的草坪,能看见那架被紫藤缠绕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可她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把帆布包打开,将父亲的遗照取出来。相框上的裂痕还在,她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两道,正面看不出来,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条细微的凸起。她把相框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往里面挪了几寸,让它不那么显眼。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佣人在收拾晚饭的残局。苏婉清被沈正远叫去了书房,说是“谈点事情”,去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黎晚不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她在床边坐了会儿,正准备洗漱睡觉,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苏婉清。母亲换了一身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些为难,有些忐忑,又像在努力维持某种镇定。
“晚晚。”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蜂蜜,“你把这个给沈砚送过去。”
黎晚愣住了。
“妈,我——”
“妈妈知道。”苏婉清把果盘塞进她手里,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但咱们住在这里,总要……总要好好相处。你是妹妹,主动一点不吃亏。”
妹妹。
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黎晚心里堵了一下。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发现苏婉清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去吧。”苏婉清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凉的,“送完就回来。”
黎晚端着果盘站在走廊里,听见身后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走廊很长,铺着暗色的地毯,壁灯昏黄,把她影子拉成一个瘦长的、歪歪扭扭的形状。
沈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果盘里的橙子轻轻晃动,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没有人像,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反而让她更紧张。
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
门是深色的实木,关得很紧,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的光。黎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这一次,她听见了动静。脚步声从门后面由远及近,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拖沓。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框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比楼梯上那一眼看起来更高,黎晚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睛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果盘上,又移回她的脸。
那种目光和之前一样,空的。像是她整个人都不值得他浪费一丝多余的情绪。
“阿姨让我送水果过来。”黎晚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发抖,“苹果和橙子,很新鲜的。”
她把果盘往前递了递。
沈砚没有接。
他伸手拿起果盘边上的那碟蜂蜜,低头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地一松手。小瓷碟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蜂蜜溅出来,在暗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黎晚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伸出手。
这一次,他直接将整个果盘从她手里扫落。
盘子和水果砸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苹果滚出去老远,撞到墙角才停下。橙子瓣散了一地,其中一片落在黎晚的拖鞋上。
黎晚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沈砚的声音。
他来了沈家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拔高音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是某种更加锋利的、带着冷意的东西。
像在划定一条界线。
或者说,是在宣示一场战争的开端。
他说完就关上了门,干脆利落,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门锁重新扣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黎晚站在原地,脚边是碎成几瓣的橙子和摔出汁水的苹果。走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些水果的残骸叠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没有立刻蹲下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有一个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沉。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加冷静的、某种类似于明悟的东西。
他恨她们。
不是简单的讨厌,不是所谓的“不适应”,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需要理由的恨意。
黎晚蹲下身,把散落的水果一个一个捡回盘子里。她的手很稳,指尖没有发抖。捡到最后一瓣橙子的时候,她发现上面沾着一根细小的纤维,是地毯上的绒毛。她用手指把它弹掉,然后站起来,端着狼藉的果盘往回走。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书房的方向还亮着光。隐约能听见沈正远和苏婉清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似乎并不轻松。
黎晚没有下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果盘放在桌上,然后关上门。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不是认床,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沈砚说的那句话。
“别碰我的东西。”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眼里,她和母亲,大概也是那碟蜂蜜、那盘水果,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东西,是可以随手扫落在地的东西。
窗外的紫藤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黑暗中攀爬生长。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隐约的犬吠声,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黎晚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她看不清父亲的遗照,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她闭上眼睛。
门外走廊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又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