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黎晚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丘陵变成陌生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鳞次栉比的高楼。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照,用毛衣裹了三层,生怕压碎了那面已经有一道裂痕的相框玻璃。
苏婉清坐在她旁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绞着手指。黎晚从来不知道母亲会绞手指。
车子拐进一条两侧栽满法国梧桐的街道,路面宽阔干净,连落叶都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黎晚把脸往车窗边凑了凑,看见一栋栋独门独院的别墅从眼前滑过,每一栋都比她家整条巷子加起来还要气派。
她忽然觉得怀里的帆布包沉得厉害。
“到了。”司机说。
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藤本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团。苏婉清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扇门,脸上掠过一种黎晚读不懂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恐惧。
“妈?”
苏婉清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着围裙,笑得客气而疏离:“苏女士吧?先生在里面等着了,请进。”
穿过院子的时候,黎晚看见了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一个养着锦鲤的池塘,还有一架被紫藤缠绕的秋千。这些东西她只在电视里见过,此刻近在咫尺,却让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片场。
玄关很大,比她家的客厅还大。地板光洁得能照见人影,黎晚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怯生生的,像个走错门的闯入者。
“婉清。”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黎晚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材高大,两鬓微微有些白,但整个人的气质是那种被权势和岁月共同打磨过的从容。
沈正远。
他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像一个久经沙场的生意人在接待一位不太重要的客户。
“路上辛苦了。”他的目光落在黎晚身上,停顿了两秒,“这就是晚晚?”
黎晚礼貌地叫了一声“沈叔叔”,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沈正远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在确认某个事实。
那种目光让黎晚后背微微发紧。
“老陈,把行李搬到二楼客房。”沈正远转头吩咐司机,然后又对苏婉清说,“房间都收拾好了,先上去看看?”
苏婉清点点头,拉着黎晚往楼梯走。
就在这时,黎晚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压下来,沉甸甸的,让人忍不住想抬头。
她抬了头。
二楼楼梯口,一个人站在栏杆后面。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但那种好看像一把没来得及入鞘的刀,锋利、冷硬,随时可能划伤人。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黎晚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只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打量——就是空荡荡的,像在看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可恰恰是这种空洞,让黎晚觉得比任何恶意都要让人心慌。
他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脚步不紧不慢,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那是……沈砚?”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正远站在楼下,目光追向二楼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别理他,这孩子最近叛逆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黎晚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嘴角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了。
二楼走廊的灯没开,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漆黑一片,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黎晚攥紧了怀里的帆布包。隔着毛衣,她摸到了相框冰冷的棱角。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晚晚,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东西,不是钱,是债。”
她那时不明白,现在忽然有点懂了。
苏婉清拉着她继续往楼上走,经过那个黑暗的走廊时,黎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沉默地立在那里。
但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晚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却只有三个人吃。沈砚没有下楼,沈正远也没有让人去叫,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以后缺什么就说,别见外。”沈正远给苏婉清夹了一筷子菜,笑得温和。
苏婉清低着头道谢,筷子却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夹起什么来。
黎晚安静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正远。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像在处理一桩需要耐心的交易。
窗外,院子里的感应灯忽然亮了,没有风,也没有人经过。
黎晚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她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而今天站在楼梯上那个少年投来的那一眼,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落下的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