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跪在灵堂前烧纸的时候,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黄纸在铜盆里蜷曲、变黑,化作一片片轻盈的灰烬被热气托起,飘到半空又无声碎落。她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然后手一松,走了。
“哎哟,这孩子也是命苦。”三婶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老黎这一走,剩下她们娘俩可怎么办?苏婉清那模样,怕是守不住。”
“守什么守,你以为还是旧社会?”接话的是二姑,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刻薄,“人家那长相,想找下家还不容易?就是苦了这孩子,以后跟过去,能不受气?”
黎晚将手里的最后一张黄纸放进铜盆,火舌舔上来,差点烧到她的指尖。
她没有回头。
父亲的遗照摆在灵堂正中央,是五年前办身份证时拍的,那时他还有肉,对着镜头拘谨地笑,露出一颗微歪的门牙。那是她见过的最温和的笑了,温和到后来酒瘾上来砸东西的样子都像是另外一个人。
可黎晚还是愿意记住那个笑着的父亲。
葬礼办得寒碜。来的人稀稀拉拉坐了四桌,吃饭的时候倒是热闹起来,推杯换盏间已经开始聊谁家的孩子在城里买了房、今年的猪肉涨了几块。父亲的名字偶尔被提起,像撒进汤里的胡椒面,搅两下就没了味儿。
黎晚端着碗,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米饭。她抬头去找母亲,发现苏婉清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魂魄已经提前离了场。
“妈。”黎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吃点东西。”
苏婉清回过神来,看着女儿,勉强牵了牵嘴角。她今年才三十七岁,即使穿着一身素黑的丧服,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种美在小镇上是一种罪过,丧事还没办完,窃窃私语已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晚晚。”苏婉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怪妈妈吗?”
黎晚愣住了。
她不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是怪她没有留住父亲?怪她没有阻止父亲酗酒?还是怪她在父亲喝醉了砸东西的时候,只会抱着自己缩在厨房角落发抖?
“不怪。”黎晚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你也不想的。”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女儿耳边垂下来的碎发。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晚上七点,亲戚们终于走光了。
黎晚蹲在院子里洗碗,油腻的盘子在冷水里滑得像泥鳅。她听见屋里母亲在接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她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远房亲戚打来的慰问电话。
直到她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回屋,看见苏婉清站在客厅正中央,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说不清是害怕、犹豫、还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妈?”黎晚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谁的电话?”
苏婉清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
“晚晚。”她走过来,蹲下身,双手握住女儿的肩膀。黎晚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在抖。
“我们要搬家了。”
黎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市里。”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你沈叔叔……他让我们搬过去住。”
沈叔叔。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黎晚心里,激起一圈说不清的涟漪。她知道这个人,母亲跟她提过一次,说是以前的一个故人,最近联系上了。但也仅此而已,苏婉清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从来不肯多讲。
“为什么?”黎晚问,“爸才走了七天,为什么要搬家?”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传来风吹动灵幡的声响,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拍打窗户。父亲的遗照还挂在墙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灰白的余烬。
“因为妈妈没有办法了。”苏婉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黎晚从没听过的疲惫,“晚晚,你爸治病欠了很多钱,这房子……”
她没说完,但黎晚听懂了。
房子保不住了。
黎晚转头看了一眼这间老屋。墙皮斑驳的客厅,被油烟熏黄的厨房,还有父亲生前用旧报纸糊过的窗台。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每一个墙角都认得,每一块地板都知道哪里踩上去会响。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苏婉清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将女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黎晚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她没有哭。从父亲咽气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
哭了也没用。
夜深了,黎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收拾东西的声响,窸窸窣窣,持续了很久。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那个从未谋面的“沈叔叔”,想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想着那些未知的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从这一夜开始转动。
而在那座她即将踏入的城市里,有一个少年正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万家灯火,同样毫无睡意。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在蓄谋一场漫长的报复。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已读消息:“正远叔叔,我们后天到。”
少年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许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开口,声音冷得像碎冰。
“终于来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雨丝细密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霓虹。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二下,声音沉闷,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
灵堂里,一根没有燃尽的香忽然断了,无声无息地跌落在香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