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沈家的餐厅比平时亮堂了许多。
水晶吊灯把暖黄色的光泼在长餐桌上,六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碗筷是成套的青花瓷,连餐巾都被叠成了规整的方形。黎晚下楼的时候,看见这阵仗,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太过正式了。像在准备一场仪式。
苏婉清在厨房里帮忙,系着一条并不属于她的围裙,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佣人陈姨在旁边说了好几次“苏女士您歇着吧”,但她就是不肯停手,仿佛忙碌可以让她在这个空间里获得某种存在的合法性。
黎晚站在餐厅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去帮忙,但厨房已经挤不下多余的人手;她想坐下,但总觉得那张餐桌上的每一把椅子都有固定的主人,她不确定自己该坐在哪里。
沈正远是第一个入座的。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位置天生就该是他的。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手边,抬头看了一眼餐桌,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今晚的布置还算满意。
“都坐吧。”他说。
苏婉清挨着沈正远的左手边坐下,黎晚便跟着坐到了母亲旁边。她注意到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四副,那就意味着沈砚也会来。
这是她住进沈家以来,第一次和沈砚同桌吃饭。
陈姨上楼去叫人,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才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的慢,每一步都踩得不情不愿。
沈砚出现在餐厅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扫了一眼餐桌,目光在黎晚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父亲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去的动作很随意,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没有人说话。
陈姨开始上汤,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汤色清亮,香气浓郁。沈正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汤勺,清了清嗓子。
黎晚的心提了一下。
“趁今晚人齐,我说件事。”沈正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晚晚的转学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以后就在明德好好读书。从今天起,她就是沈家的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苏婉清脸上移到黎晚脸上,嘴角挂着那种一贯的、分寸感极强的微笑。
“以后家里也好,外面也好,晚晚就是我沈正远的女儿。谁要是说什么闲话,让他来找我。”
苏婉清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黎晚看见母亲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沈叔叔。”黎晚说。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
沈正远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了过来。
“我爸认,我没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棱角分明,掷地有声。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姨端着菜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苏婉清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砚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沈正远的脸沉了下来。
“沈砚。”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明显的警告意味。
沈砚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
筷子砸在瓷碗上,发出两声清脆的撞击声,滚了两圈,停在了一碟清炒时蔬的边上。
“吃完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和来时一样不急不缓,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水晶吊灯的光依然明亮温暖,照在每个人脸上,却照不暖其中任何一个。
苏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挤出一个笑容,对沈正远说:“孩子还小,慢慢来,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正远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汤勺,低头喝汤,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黎晚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菜已经有些凉了,油花凝在表面,吃起来腻腻的。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事实——
在这个家里,沈砚的意见,远比她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沈正远可以宣布她是沈家的人,可以给她安排最好的学校,可以给她一间比老家客厅还大的卧室。但他无法让沈砚接受她。
而沈砚不接受的,在这个家里,或许永远都算不上数。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了。黎晚帮陈姨收拾碗筷,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忍不住往二楼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房门依然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的冷白灯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那是一条界线。
而他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不过是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
黎晚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陈姨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砚摔筷子的画面,以及他说那句话时眼里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冷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沈家别墅灯火通明,但那些光似乎都照不进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也照不进这栋房子里的某些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