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一路追过去,胳膊搂在云贺肩膀上:“你当真了?”
云贺摇了摇头:“不至于。”
“那你看起来这么‘至于’。”季风特别喜欢捏云贺肩膀那块肉,“这种事你要是往心里去了,就会先入为主;无论发生点什么,都会往‘难道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么’的想法上走。”
云贺长叹一口气,靠在走廊扶手上,脑袋跟千斤重似的垂着:“我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最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偏偏碰不上一件好事儿就跟最需要钱的年纪兜比脸干净一样。
季风侧着靠着墙:“这时候是不是给你个拥抱比较好?”
云贺笑了一下:“没那么脆弱。”
季风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左顾右看确认每人往这边看,才赶快上前一步,虚搂了一把:“抱一下就都过去了。”
“嗯。”
因为许言川住院,几个人就在他病房扎根,白天就围着床边坐一圈,东扯一句西拽一句时间大叔懒得听他们瞎扯,走得比之前快得多。到了晚上陪床,几个人就站在窗户边自顾自地说着话,谁也不搭腔。
谁乐意放着家里舒坦日子不过,跑来挤病房呢。
于是几个人商量之下,决定让许言川白天住院,晚上抬回家。
“你们不嫌麻烦嘛!”许言川怒吼,“老子是病号!”
云贺背着他骂了声闭嘴,继续往前冲。下一个路口季风已经候着了,许言川跟根接力棒似的,一路上交替被背回家。
许言川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关键是两个脚踝都被拧了,下不了一点地。
云贺在他打着石膏的脚踝上拿着水彩笔画了一头猪:“这杰作是你那俩哥搞出来的吧。”
许言川噘着嘴哼唧:“哥个屁,见面都喊我爷爷!”
云贺笑着歪在沙发上:“喊你大爷呢是吧。”
季风拿着筷子敲了敲他的石膏:“下狠手啊。”
钱多多可是八卦收发室室长,接住话:“可不么?跟个皮球似的被那俩货踢来踢去,每次都整成这孙子样,嘿!下次还继续去。真他大爷的脑子被那俩货踹坏了,一群傻x。”
许言川身上的秘密不算秘密,屁大点地藏不住秘密。
前些年许言川老爸老妈突然离婚了。
在外面人看来,这许家父母那就是貌合神离的一对儿,早该离婚了!离得好!
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半人觉得这个老许没出息成不了大气,这人就抠抠搜搜的,别耽误人家好姑娘;另一半的人说老妈不对,当年老妈读大学的钱可是老许家把房子都拆了才凑齐的,人是发达了,怎么能嫌弃老相好呢。
在许言川眼里老爸老妈是全世界最恩爱的,感情好的不得了,怎么可能离婚呢。
某天一亮,老妈就走了。但也没走多远,就在隔壁市。
许言川舍不得啊,坐着大巴车就去找妈妈,跟了一路看见老妈有了新生活新的一家子。许言川不服气,私下找到那个“弟弟”想要羞辱他一顿,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发现这个“弟弟”比他年纪还大!
许言川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地离开那,坐上大巴车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己老爸领着一个女人,旁边还站了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
许言川心碎地问:“你多大啊。”
那男孩比他大两岁!
老爸支支吾吾地讲不清楚,许言川拿着扫把他们轰出去,从此家里总算清净了,就剩下奶奶了。
老爸有个比自己大的亲生儿子,老妈也有个比自己大的亲生儿子,他这个亲生儿子就被抛下了。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他们欠我的!”许言川恶狠狠地说。
季风听完了许言川身上的故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许言川肩膀:“你真的是找虐。”
许言川一抹眼泪:“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他们生的,就不要我了!”
云贺说:“那行,如果要的话,你跟谁?”
许言川怒吼:“我一个都不跟!”
云贺说:“那你还管人家要不要你啊,你就当你不要他们了不行吗?”
许言川眼泪默默地流,倔强地说:“不行,我要的。”
那时候许言川还小,不懂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而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那几个儿子身上。
“我只是运气差,这次一下子碰上两个,下次我一定要把他们往死里揍!抢我爸爸妈妈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许言川从沙发上抽了个靠枕扑在自己脸上。
这次的“找自己”之旅,本想着去找老妈儿子一决生死,结果老妈儿子竟然跟老爸儿子一块玩!
还有没有天理了!
许言川被两个“哥”混合胖揍一顿之后,屁滚尿流地回家,想抄个近道走小树林,又被……
“所以,你脚踝到底是你哥弄的,还是自己摔的?”杨述问。
许言川瞪着他,使了十成的力:“你说呢!”
钱多多红着眼睛扑到许言川身上,跟遇见知音了一样,激动地说:“大川!我懂你!别人不懂你,我懂你!不就是爹不疼娘不爱么!咱不稀罕!”
许言川:“你他大爷懂个屁啊!老子稀罕!”
“……”
季风拎了罐啤酒走到趴在露天阳台上看风景的云贺背后:“挺崎岖。”
“咔嚓”一声,拉环被抠开。
云贺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塞给他:“感觉像不像看电视剧?还是那种晚上八点半播出的狗血都市爱情剧。”
季风举着易拉罐喝了一口,扶着栏杆朝远处眺望。
视野开阔,一眼望过去没有任何阻拦,望不到头。
远处陷入黑暗之中,只有附近的几条街亮着路灯,挨家挨户的暖光灯从窗户透出来,才显得有人味儿。
“在这,这种事多了去了。人少了,流言蜚语就少了,没责任感的人最‘幸福’。”云贺说,“每个人都很孤单,喜欢报团取暖。”
但爱是自私的分不了的。哪怕钱多多拥有着洒洒水就能让别人也跟着幸福的爱,他身边的人也没幸福不是么。
他们的三角友情很稳定。
排斥又吸引,靠近又远离;周而复始,谁也不愿意自个走,相互扯着拽着胡闹着跌跌撞撞地闯进大人世界。
季风说:“生活中有很多事情解释不了,人人都有人人的活法。”
云贺转过头看着他说:“北京的晚上也是这样吗?”
季风摇了摇头:“很亮,跟白天没区别。晚上不是拿来休息的,是用来弯道超车的。”
云贺说:“压力很大吧。”
季风把易拉罐捏得很响,在寂静的夜晚更加明显:“那是他们的选择。”
云贺双手抓着扶手,身子往后躺,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是生活逼他们选的。”
是吗。不知道。
“季风。”云贺说。
“怎么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没有了。”
云贺骂了声,笑着钻进屋里又拿了一罐扔给他。
季风手指抠着易拉罐拉环,下半身往后退了半步:“嘿,一会儿喷我一身。”
云贺问:“那你不能朝没人的地方喷?”
“呲你!”季风对准云贺拽开拉环,啤酒泡沫一下子涌上来噗呲噗呲往外冒。
云贺喊了声:“你大爷的!”
一人喝了一口,云贺舔了舔嘴皮儿:“我是想说正事呢。”
季风把啤酒递给他:“呦呵,稀罕,还正事呢,您请讲。”
云贺说:“明个你跟杨述回去吧,该去哪玩去哪玩,我和钱多多照顾许言川算是朋友,你跟他才刚认识算怎么回事?”
季风声音很轻,慵懒地说:“赶我走啊。”
云贺白了他一眼:“滚吧。”
季风喝了口啤酒,说:“不好意思,不行。我以后可是要在这待很久的,可别孤立我。”
“我操了。酸了吧唧的语气以为你是我媳妇呢。”云贺踹了他一脚,“杨述什么时候走?”
季风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怎么?吃醋了啊,看见杨述跟我关系好是不是特不爽。”
云贺哈哈笑着:“脸忒大了!那你看着钱多多跟许言川岂不是要炸了?”
季风朝他挑了一下眉毛,随手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小傻叉。”
“你骂谁小傻叉呢?”云贺朝他后背呼了一巴掌。
“不知道啊!”
“快了!等周日我就回去,下周一开学了。”杨述坐在许言川床边,随手扔出大小王,“猫!”
钱多多还在往杨述背后躲,想偷看他的牌。
“你再偷看一下!”杨述指着他鼻尖说,钱多多又瞄了一眼。
许言川摆了摆手:“北京开学这么早?”
杨述“啪”一下甩了个对子:“可不么,卷飞了。”
“那就剩三天了,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去玩?”许言川跟了个对。
“玩啊,但季风不陪我,我也不想玩了。反正季风在这,我也会常来的。”杨述把一直偷看的钱多多推远,“你丫的,斗地主呢!你老看我地主牌是干嘛!”
“嘿!你要跟我一伙的,我还不稀罕看呢。”钱多多也扔了一对。
杨述眯着眼睛说:“你直接换牌是吧!心眼多多。”
钱多多哼了一声:“对尖儿!”
剩下俩人手里没大牌了,摆摆手让他过了。
“嘿嘿,顺子!逃喽!”钱多多把手里扑克牌从左到右一顺排开,转过头朝杨述挤眉弄眼,“脑子笨笨。”
杨述比了个中指,低头给他转了十块,把手机往旁边一撂,抓着扑克牌洗牌:“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许言川说:“比你晚一周,我们又不用补课,去转一圈就领课本大扫除回家各找各奶了。”
为什么不找妈,杨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捏着一摞扑克转着圈发牌:“靠,凭什么。”
钱多多把地主牌在他们两个面前转了一圈,嘚瑟地插进手里:“我们这学生少啊,我上学期成绩还是全校前一百呢。”
杨述“嘁”了一声:“一共多少人啊。”
许言川说:“二百五。”
“我操!这么少人?那还读什么,不都上大学了?”杨述把地主三张底牌一翻,就听见钱多多激动地跟猴似的乱叫。
“能考上高中的就没多少,考上了家里还让上的就更少了。”钱多多说,“红桃四!”
杨述问:“六!不让上?”
许言川大喊一声:“勾!少爷没见过吧?不上学了就去打工了,反正人都是为了挣钱,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呗!”
杨述是没见过。
他对读书最大的感悟就是他一翘课老爸就拿着拖鞋在他后边追着抽他。
杨述朝房间外头抬了抬下巴:“你们都一个高中的?”
许言川说:“对啊。贺儿也跟我们一块的,我们本地就那几个高中。”
杨述抬起头继续问:“你们是哪个高中?”
钱多多说:“二中。”
我操。二中!岂不是季风要跟这群人混完这两年?那还能回北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