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川家里是个小平层,云贺和钱多多来了十只手都数不清的次数,俩人直接跑去里屋抱了两床被子扔在许言川房间地毯上。
许言川睡中间的床上,左边地毯睡两个,右边地毯趴了俩,跟左右护法似的。
许言川叹了口气:“咱能不这样睡么?感觉我像死了一样。”
钱多多压在云贺肚子上,伸手拽了下床单:“那你下来睡,我上去。”
“行,”许言川侧过头说,“我睡硬的,应该有利于恢复吧。”
云贺从地毯上跪起来,抬手扶着他小心滑下来,跪着不好使力,许言川“咚”地一声,屁股砸在地毯上:“操。”
云贺手指并拢捂着脸:“这会儿应该是不好恢复了。”
钱多多心里不装事儿,一着床就歪着头睡着了。
云贺生怕挤到许言川,往推拉柜旁边靠了靠,没想到一曲膝盖直接撞上柜子尖,疼得直抽气。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晚上喝了点这会儿正精神,睡不着。可能是不想睡,不知道。反正是数了一百匹马都没能昏过去,他缓缓抻了抻腰背,手机从兜里掉出来砸在肚子上。
他侧过身按亮屏幕。
十一点都没到。
许言川应该是感受到他的动静,小声地问:“你睡不着?”
云贺“嗯”了一声。
许言川立马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他:“是不是……快那个了。”
云贺笑着说:“哪个啊,别说的跟什么似的。”
许言川手指在地毯上一顿摸索,终于找着云贺手腕,他轻轻地拍了两下:“云叔肯定想你了。”
云贺另一只手背搭在眼皮上,我爸肯定想我啊,难不成想你么。
想我了么。
反正我挺想你呢。
他移开手腕,睁着眼看着从窗户映进来的影子,风吹树动,叶摇影晃。
吹啊吹啊,就跟田野地的大风车似的。
蓝天白云……
“小云儿!”云叔一条胳膊夹着皮包,另一只手举着四色儿塑料大风车笑着跑进院子里。
云贺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招手:“爸爸!”因为个子太低,露不出来脑袋,只能使劲挥手呼应老爸。
云叔楼梯台阶踩得叭叭作响,云贺从阳台旁边的小凳子上跳下来冲到门口:“爸爸!”
“哎!”云叔弯下腰举着大风车的胳膊搂着云贺,把小孩举到跟自己平齐的位置,“看!爸爸买的!”
云贺不看那风车,两条胳膊抱着爸爸的脖子,嘟嘟囔囔地说:“爸爸这次离家出走了二十天,爸爸坏。”
云叔把皮包扔到沙发上,轻轻捏着云贺肉丸子的小脸:“谁说爸爸离家出走了?我家小云儿还在这呢,爸爸可舍不得。”
云贺摇摇头。
爸爸舍得。
云贺又往云叔身上爬了两下:“爸爸,我很想你。”
“爸爸也很想你啊。”云叔在他脸颊了亲了一口,“爸爸想死你了。”
“这次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路过一整片油菜地,好多小朋友都在那里玩。我们家云贺长大了爸爸也带你去玩,好不好?”云叔左脚倒腾右脚,颠着身子晃悠云贺。
云贺这会儿才转过头看向大风车,问:“很远是多远?”
“特别远。”云叔抱着云贺站在全国地图前面,伸手指着那处,“一千多公里呢。”
云贺太小,听不懂公里。但是他看到了爸爸指尖的那个红星星,和让爸爸抱着自己才能贴到的小云贴纸有一只手那么远呢。
爸爸是开大车的,特别大特别长的车。
他被爸爸抱着爬上去过车头,里面特别特别大。
爸爸说还能装空调呢。
“在哪呢?”云贺趴在小床上抬头看了一圈,也没看到白色的呼呼吹冷风的东西。
爸爸拽了拽他皱着的小短裤:“还没装呢,爸爸不热。要是以后小云儿热了,爸爸就装一个,好不好?”
云贺点点头,伸手抱着爸爸手臂:“好。”
爸爸在家的时间总是很短。
要写满一整张“正”字,爸爸才能回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小云贺除了睡觉什么时候都在写“正”字。
这一次,他写了特别特别久。
两页纸、三页、已经不知道写了多少页了。
爸爸呢。
“爸爸。”云贺轻轻念。
“爸爸!”云贺猛地一下子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或许也不算太陌生,刚认识的脸。
季风跪在他身边顺着他后背:“深呼吸!”
云贺朝四周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床上睡的人、身边的病号都不见了:“几点了?”
“九点了。他俩陪许言川去医院输液了。”季风停下动作,手腕轻轻搭在云贺肩膀上。
云贺揉了一把头发,侧过身靠在柜子上:“怎么不叫我?”
季风说:“许言川说你昨晚熬夜了,让你多睡会儿。”
云贺动了动膝盖,扶着床边从地毯上站起来:“十一点都没到,算什么熬夜?”
季风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明明这人十二点多了还在叹气呢。
云贺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眼血丝,眼底一片青黑。
真熬夜了么。
他低下头看着水槽里因为下流形成的“水旋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因为老爸忌日要到了吗。
总是忍不住叹气,好运都要叹走了啊。
云贺从卫生间出来,就大喊一声:“季风!”
季风扒着门框探出头:“怎么了?我在收拾被子呢。”
“呦呵,田螺小风啊。”云贺也跟着进屋,把地毯上皱成一团的被子一角拎起来,季风捏着的那头被他使劲一拽,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季风:“您能看着点成么?”
云贺哈哈一笑,朝他挑了挑眉毛:“来!来个大大的拥抱。”说完就光脚踩着地毯朝他冲过去,“嘭”一声俩人隔着被子撞到一块。
季风顺手抽过他手里捏着的一角,俩胳膊伸平使劲在空气里抖了抖,再低着头下巴夹住被子中间,双手对折,被子就拢到一块了。
云贺拍了拍被子说:“叠豆腐呢,小标兵。”
季风侧过头靠近云贺耳边:“你下次让杨述叠,那才是真豆腐。”
云贺一脸震惊:“真的吗?他家是?”
“嗯。”季风点了点头,“我这也是被他爸抓着练出来的。”
云贺比了个大拇指,说:“真牛!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季风问:“他看着像地痞流氓是吗?”
云贺笑了一下:“他爸是这样形容他的吗?”
季风点了点头:“他爸是描述。”
云贺骂了声傻叉,靠在柜子上看季风继续收拾。真勤快啊,许言川家的吸尘器估计买回来就用这一次吧。
“晚上睡觉扎我一后背饼干渣子。”季风抓着吸尘器在地毯上转了一圈。
“他就喜欢摸黑吃东西。”云贺说,“说不定你睡的那块,还洒过泡面呢。”
季风说:“那有福了。”
云贺问:“他么。”
季风把吸尘器挂好放在墙角:“不,是我。”
云贺踩着床,居高临下地揉了一把季风头发:“少爷,您挺逗儿啊。”
季风笑着让他抓,说:“您儿化音也挺地道啊。”
“地地道道那就是滴滴叨叨!”
“想出去玩吗?”云贺站在厨房里,四处掀盖儿想找许老太藏起来的牛肉干。倒不是防着谁吃,主要是她那宝贝孙子一看见牛肉干就两眼放光,下一秒就能给他奶奶腾出来个空盆,然后获得一句“你奶奶的”!
季风从冰箱里拿了半盆放在灶台上:“咱俩么?”
云贺也不嫌凉,伸手捏了一根塞进嘴里:“那你会被杨述打死的吧。”
季风也拿了一根:“我看是你怕被那俩抽死吧。”
“嘿嘿,都一个道理,”云贺转过头就看见墙角放着的娃哈哈,膝盖撞了身边人一下,“拿瓶。”
季风撕开塑料膜拆了一瓶递给他:“连吃带拿啊。”
“你可放心吧,等咱俩回去,厨房里面肯定一根菜毛都不剩,院儿里种的大葱都给你拔干净。”云贺撕开娃哈哈上面的铝箔封口膜,“你没看着?这玩意儿都是新买回来的,老太肯定昨晚回家里来了。”
“然后看见许言川那鼻青脸肿的样儿找他爹算账去了。”
季风靠在灶台上问:“他爹妈是真的不管他了吗?”
云贺仰头喝了半瓶娃哈哈,把剩下的递给他:“嗯,大人们总是有自己的道理。而且他爹妈都有了自己的新家新儿子,哪还能记着这个儿子,人心里都是有位的,一个个坐满了,那就有坐不了的呗。”
季风看着云贺这装大人讲哲理的模样就想笑,这人是把人间事都琢磨清楚了么。
逞强。
云贺搂着季风往外走,重心压在搂着他的那条胳膊上:“这事儿挺常见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季风“嗯”了一声:“你跟我差不多高,怎么这么轻?”
云贺说:“因为我是‘云’呀。云都是轻飘飘的。”
季风嫌弃地晃他一下:“多读点书吧,云可是好几吨重呢。”
“我是一般的云么?老子就是轻的不成么?你有意见?”云贺压着他肩膀使劲往上一跳,趴在季风后背上。
不敢有。
“出去玩,真的假的?”钱多多一听见这俩人说出去玩,一下子愣住,然后他转过身遮住许言川视线,用口型说:“不带他啊。”
云贺笑着推了他一把,走到病床边,敲了敲扶手:“起床!出去玩!”
许言川跟没听到似的,转过身又捞着被子蒙着头。
“没死呢,盖个屁的白布。想盖的话,你死之后我给你烧几块,成不。”云贺拍了拍他屁股,“快点,少装啊你。住院还没住腻啊,平日里不是住两天就要扯着嗓子吼想出去玩的么。”
许言川想说老子早腻了行么。
但是有新朋友在场,您能给我留点面子么,我一瘸一拐地跟在你们后头,这合适么。
哦,一瘸一拐都是奢侈。
我他大爷的坐轮椅还要自己转轱辘跟你们出去玩么!
爸爸!
云贺笑嘻嘻地又去楼下借了轮椅上来,跟季风俩人一块把许言川架在轮椅上:“我推着你,放心吧,儿贼!”
许言川一脸快哭了的表情转过头看着唯一的好人钱多多,多多啊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的心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啊:“我能戴个口罩吗?”
钱多多一下子挤开云贺,抢过轮椅把手,“嗖”一下在走廊上飙轮椅:“戴个屁啊!就是让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