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太刚走到云贺家门口,就朝院儿里大喊:“娃!”
娃是云贺奶奶名字里最后一个字。
奶奶听见好朋友的声音,转着圈儿找人,一边找一边急地拍手:“老许啊,我在这呢!”
“嘿,屁股撅我脸上了!”许老太推开院子大门,奶奶刚好背过身抬着头不知道和谁对话呢,“我还没死呢,瞅天干嘛呢。”
奶奶呵呵一乐,脚步蹒跚地朝许老太伸出手。往门后瞄了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大孙子:“哎!我家小云儿也回来了!”
云贺一愣,赶紧跑上前,奶奶清醒的时候比沙漠泉水还难得:“奶奶!想起你大孙子了!”
许老太皱着眉跟奶奶抱怨:“你这孙子跟那个孙子可吃了我一大盆牛肉呢!饿死鬼投胎转世来的。”
那个孙子也走进院子里,和奶奶打招呼:“奶奶好,我可没吃多少,云贺馋地就差把盆给舔了。”
云贺踹了季风一脚:“去你的,你他大爷的恨不得把我手指头嗦了。”
奶奶笑着维护自己孙子:“我家小云儿长个子呢,吃你两口肉看给你急的。不跟你耍了,来,那个乖孙儿,也跟奶奶回屋,奶奶让你们吃十盆!”说着,就撒开许老太的手,攥着季风手指往屋里走。
许老太一叉腰:“你可吹牛吧,十盆?我看你一根儿都没!”
奶奶咧着嘴骂回去:“就你爱吹牛,吹了七十年,还没吹够啊!你跟我回去看!看我屋里有没有十盆!”
许老太走上前跟着她进屋。
俩人你争一句我怼一句,完全把孙儿们忘到九霄云外去。
屋里面传来许老太的咆哮:“你连个盆都不知道放哪,你做个屁呢!”
奶奶不服输地呛回去:“我这会儿就做!做几根牛肉可给你神气坏了!”
锅碗瓢盆噼里啪啦地响着,云贺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滑过,真好啊。
好朋友果然包治百病啊!
云贺脚尖碰了碰季风:“走吧,买个饭给那群饿死鬼送过去。”
季风“嗯”了一声,走在他旁边一块出了院子:“挺好的。”
云贺双手插兜,嘚瑟地说:“等我老了,我也这样。一嗓子就能把钱多多许言川喊过来,让他俩给我当牛做马!”
季风笑了下:“能跟朋友们过一辈子真挺好的。再遇见谁,总归是差了这么多年呢。”
云贺把他往旁边的面馆里拽:“你不也有杨述么,羡慕什么?”说完,就一转头和老板说话:“叔!四碗牛肉刀削面,一碗清汤面,打包带走。”
“好嘞!”老板笑着说,“又给多多和大川带啊。”
云贺笑嘻嘻地说:“可不嘛,他俩指定了就吃这的呢,说叔给的肉多。”
老板说:“真的!那叔可给你们多放两勺!”
云贺说:“嘿嘿,谢谢叔!”
季风悄声地撞了他肩膀:“真是眼都不眨啊。”
云贺歪了歪脑袋,朝他使劲挤眉弄眼:“谁说没眨?这么大的眼睛看不着?”
云贺眼睛确实又大又亮,眼窝深邃,还折了一双眼皮出来;眼睫毛又长又翘,眼下能映出睫毛的影子;山根高,鼻梁挺拔;脸上就算没表情嘴角也是天生上扬,经常抿嘴嘴巴又格外地红润……这张脸真的没什么可挑剔的。
最关键的是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地域的问题,这儿的人皮肤都挺白。
季风说:“挺好看的。”
云贺愣了一下,冷白皮一点红就格外明显,双颊泛红:“好多人说,我门清。”
季风补充:“跟我比,还是差了点。”
云贺朝他胳膊上抡了一拳:“你的脸皮和自恋程度我是差远了。”
季风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自己也帅飞了行么。
老板把打包好的面拎出来递给云贺:“哎!拿好了啊,小心烫!”
云贺扫码把饭钱转了过去:“谢谢叔!那我们先走了啊。”
“哎!好!”老板又转身回后厨忙活下一碗了。
季风伸手接过一兜,俩人一块往医院走。
钱多多一只手扶着门,从病房里弹出脑袋朝走廊上那俩人说:“嘿!大老远就闻见味儿了!”
云贺说:“狗鼻子。”
钱多多笑着“汪”了一声:“拐角李叔家的吧。”
“我去?这都能闻出来?”季风还是太佩服这鼻子了。
“那倒不至于,云贺就爱吃李叔家的。”钱多多伸手接过面飞扑到病床前,“杨梅,快点过来吃饭。”
杨述坐在病床边不知道跟许言川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听见杨梅这俩字都没有反驳。
“你的,清汤面。”季风把自己那兜最上面的一份取出来放在许言川病床上支起来的小桌子上。
许言川一下子蔫了吧唧:“病号餐也不至于这么清汤寡水吧,淡出鸟了。”
云贺拉着季风手腕把人扯到自己后面,弯着腰在病床上扫了几圈:“鸟在哪呢?”
“在你裤头里呢,傻叉!”许言川掰开筷子,两根交叉上下划了两下才去夹面。
云贺跟季风一块坐在病房里空桌子边,一边打开塑料盒,一边问:“你刚跟大川说什么呢?”
杨述正埋头苦吃,头都不抬一下:“看手相呢。”
云贺惊讶地朝病床上扫一眼,什么时候学的手艺,老子还没享受呢你大爷!
牛肉刀削面上面铺了一整层卤牛肉,还淋了几勺酱汁,配上点葱花香菜,色香味俱全。一打开盖,隔壁老头馋的直接出去了。
云贺夹了几块牛肉放在季风碗里。
顿时,一桌人都抬起头,盯着他看。钱多多脸上写着“你凭什么给这人不给我我不是你最铁的哥们么”,杨述脸上写着“你他大爷的谁啊凭什么给我家季风分肉我家是吃不起几块破牛肉么”,还是季风正常吧……算了,也不正常。他脸上就差写着“哎呦喂被哥迷晕了吧牛肉都给哥吃了嘿嘿哥真帅”。
“我中午吃多了。”云贺低下头咳了一声,开始拌面。
许言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听见这句话就不淡定了:“我操,你去我家吃的吧,不够意思啊,还不给我带点!”
话音刚落,云贺就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子里面就是许老太做的牛肉干,他刚放在桌子上,大家瞬间被转移注意力一哄而上,伸着筷子去抢牛肉干。
病床上那人恨不得这会儿就蹦下来:“操!给我分点啊!”
云贺摆摆手随便哄他两句:“辣的,你吃不了,伤口发炎了,下次吧。听话哈。”
他一回头就看见季风碗里四五根牛肉干,他膝盖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你吃了那么多,还不够啊!”
季风说:“钱多多都没吃够,我有什么够的。”说完,就往嘴里又扒了一口面。
云贺说:“他中午又没吃!你可是吃了半盆!”
季风挑着眉问:“他吃了几年,我吃了几年?”
“……”多吃点吧您嘞!
吃完一顿饭,病房里就交替班。杨述和钱多多出去转悠,剩季风跟云贺留在病房里。
起初,季风还有些好奇。杨述怎么一点就不缠人了?但转过头一看钱多多那样儿,嘚里嘚瑟的傻样儿完全是杨述遗失在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吸引力能克服市面上所有的规定。
云贺剥了个香蕉,许言川刚举起手就看见他把香蕉塞进自己嘴里,然后默默放下手。
云贺两口吃完一根香蕉,把皮扔进垃圾桶里:“你什么时候学的看手相?”
许言川又伸手往果篮里掏:“我都说了我去找自己了。”
季风在他摸到桔子前一秒把桔子拿走,直接掐着皮掰成两半,扔给云贺一半。
许言川又默默地垂下胳膊。
云贺用牙齿抵着桔子皮,直接用舌头把桔子卷下来:“找到了吗?”
许言川摇了摇头:“我感觉吧……”
云贺说:“说重点。”
许言川说:“你手伸出来。”
云贺把手递给他。
许言川皱着眉呸了一口:“男生看左手。”
云贺:“你不早说。”他伸出左手手心递给他。
许言川仿佛跟老天桥坐着的瞎眼儿算命看手相大师似的,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手心纹路的走向。
季风也弯腰凑到他手心前,问:“看到什么了?”
许言川砸吧砸吧嘴,然后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贺儿啊,你命里有两劫。”
嘿!云贺一下子来劲儿了,他拽了根香蕉,剥开皮塞到许言川手里:“什么意思?”
许言川啃了口香蕉,摇头晃脑地说:“人嘛,无非就是求财求缘求平安。你呢,就不是发财的命,死了那条心吧。平安……嗯,不多说。你的缘很浅啊。”
云贺往椅子靠背上一躺,无所谓地说:“就是没对象呗。”
许言川赶紧说:“不不不。你觉得人有几世?几辈子?”
云贺抿着嘴巴看了皱着眉的季风一眼,眯着眼睛试探地说:“四世?”
许言川打了个响指,然后给自己疼得咬着牙:“对!”
许言川说:“缘浅的意思就是你跟人们关系不深或者不长久。”
怎么可能?云贺刚想出声喷他,就想起来……
不长久。
妈妈生他的时候就去世了,爸爸在他小时候就车祸离开了,奶奶也因为受刺激生了病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其中就包括他……甚至连云妮也……
缘浅。
“可是我和你们关系很好啊,你是觉得咱们关系到头了?”云贺还是有点不相信。
许言川说:“不是。我们关系是很好,但不耽误我们没有真的走进你的内心,或者说你内心世界封闭根本不让我们进去。”
云贺不再吭声。
许言川继续说:“贺儿,这是你的第四世了。第四世结束就会进入轮回进六道,和人间再也无渊源了。如果每一世都有个主题词,那么第四世的主题词是告别,缘浅就是这样,不至于到了轮回时候还是割舍不了人间事。”
“你丫的滚!坑蒙拐骗吧。”云贺骂了声,起身直接朝病房外走出去。
许言川耸了耸肩,抬头和季风对视。
季风伸出左手放在他面前:“我呢。”
许言川笑着拍开他的手:“你不用看了,不是么。”
季风没明白,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意思?”
“知之为知之。”许言川说。
算了。反正季风也不信这玩意。
信则有之,不信则无。他转身走出病房去找云贺。
许言川偏过头看向窗外。
不同昨晚的月亮,今个是个被枝头一穿而过的太阳呢。
他嘴角上扬,轻轻地笑着,仿佛透过这扇窗能看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只属于他的真正世界。
人的第四世主题词是告别,那么第一世是什么来着?
许言川自言自语道:“是寻找么?”
世间千万,生命轮回。
数不清的纠葛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