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贺朝同学们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吃,自己和季风一块跟着自动门出去了。
“挺巧啊。”云贺说。
自动门抬着下巴瞅瞅季风又看看云贺,自动门跟他俩差不多高,估摸着年纪也是差不多的样儿。自动门说:“你叫云贺。”
云贺点点头:“正是在下。”
自动门也跟着晃了晃脑袋:“这你对象?”
云贺“啊”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季风,季风倒是淡定,也不反驳:“我是季风。”
“哦,我叫查续。”自动门说。
云贺觉得自己还是解释一下吧,刚想开口,查续就朝他挥了两下手:“我懂。”
你懂个屁啊!大哥。
云贺随他去了,爱咋咋地:“你上次说打听个人,谁啊?”
查续嗯嗯啊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来一句:“不用了。”
云贺“哦”了一声,看着自动门这模样,小围裙系在腰间,上半身是白色短袖,袖口领口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兴旺”俩字;下半身是黑色长裤,小皮鞋,富二代沦落成店小二了,忍不住地砸吧砸吧嘴。
查续拽了拽自己不太合身的短袖,实在忒短了,因为他一米八多的个子露出一节细腰:“你瞅啥?”
季风怕云贺一会儿因为耍流氓被揍了,赶紧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你……工作挺繁忙啊。”
查续皱了皱眉:“你们读书人就是说话听不明白啊。我现在可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已经不再是游手好闲的小……人了。”他估计后面想说的是小混混,又觉得形容自己不太合适,结果更不合适了。
这年头,混混都不混了,真稀罕呐。
云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短袖上的Logo:“祝您生意兴,旺,下次有缘见了再聊吧,我俩一会儿吃不着菜了。”
查续笑了笑,拿着自己的对讲机下楼去了。
“有何感想?”云贺转过头看着季风,“对象。”
季风给他抛了个媚眼:“感觉良好,对象。”
云贺决定了,回去就去把那盒象棋里面的一对象拿出来,他一个,季风一个,要把对象这俩字给坐实了。
回到包厢里,图康又在发言了。
云贺吹了一口哨,就赶紧入座了。
图康说:“吃得不少了,有不少同学偷摸着喝酒我也看着了啊,少喝点,意思两下得了。这会儿又到了咱们经典环节,和好局。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谁跟谁吵架了闹别扭了,趁着今个这个机会咱能说开的说开,别在心里打个结,关系回不到以前了也至少都互相努力过了,这就够了。”
许言川“唰”地站起来,举着啤酒转过身看着云贺:“贺儿!前段时间心情不好,跟你吵了一回,你估计都忘了。我想说,你是我最铁的最好的哥们,我那回真掉份了,你甭和我一般见识,不成的话你抽我一顿,我绝不还手。”
钱多多不爽地站起来:“你俩好了铁了,我哪去了啊。”
云贺举着啤酒和许言川碰了一下:“都在酒里了!”
三个人一打岔,包厢里到处都是欢乐的声音。过了会儿,某处开始有姑娘的小声呜咽,估计是在和朋友和解;陆陆续续的有摩擦的有别扭的俩人就搂着说话喝酒互相道歉去了。
“这环节挺有意义的。”季风拿了把羊肉串说。
云贺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啤酒:“嗯,省得以后回过头发现当初就因为点小事,就和朋友们散伙了。”
季风转过头,拿着易拉罐和他碰了碰:“走不散。”
云贺笑着往后靠,一只手摸在季风膝盖上,转着圈地揉了一把:“咱俩,走不散。”
云贺瞄见李一凡一直往这边看,叹了口气,转过头问季风:“你有没有和谁走散过。”
季风摇了摇头:“我从小到大几乎只有杨述这一个朋友。”
云贺夹了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杨述管你管得这么严啊?”
季风笑了一下:“他,嗯,他占有欲比较强,爱吃醋,只允许你跟他好。”
云贺撇了撇嘴:“你是他对象啊,这么听他的话?”
季风撞了他膝盖:“我是你对象,听你的话。”
“少贫嘴,我吃醋了,杨述忒烦人了。”云贺说。
季风揉了揉他大腿:“别气嘛,那我还吃醋了呢,我就一个杨述,你有俩,不对,三个人!”
云贺给他了一个白眼:“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季风“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啤酒。云贺的意思他懂,又不懂,就跟他俩的关系一样,看着清楚又看不清楚。有些话插科打诨地就过去了,不敢细说,趁着玩笑随便表表真心罢了。
这个年纪给不出承诺,尤其是面临着注定的分别。谁也不敢说你丫的等着我,也不敢保证我等着你,玩笑里,酒精下,嘻嘻哈哈的氛围中,他们给得出也敢给。但这还算承诺么。
如果承诺可以轻飘飘地扔出来,那真心遍地都是五毛一斤。
图康因为明天要去学校批卷子,这会儿就准备先走了。
班长赶紧点了首生日歌,一班的学生鬼哭狼嚎跑着调地庆祝老班儿的生日。
“新一岁!希望康哥肚子小点!”
“那我希望老师长点头发吧。”
“我希望新的一岁,老师改卷心慈手软呐,没错,我说的是明个的卷子。”
顿时,又一片欢声笑语。
图康笑着抱了抱扑上来的几个学生,隔着一个肚子的安全距离。他穿好衣服转头给云贺说:“账单我结过了,卡里有钱,你们再点吃的喝的,直接刷卡里的钱。”
云贺狗腿地抱着图康胳膊。
几个人异口同声:“我爱你,谢谢你,满心都是你!”
班主任一走,这群小崽们就彻底地放开自我了。
有个胆大的男生拿着话筒站在前头:“那个啥,班上朋友们都做个见证。”
包厢里安静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云贺靠在沙发靠背上,注视着他。八成是表白的。
那个男孩继续说:“班长,我喜欢你。”
此话一出,尖叫声四起,主要是这男孩说话实在是太直给了。班长坐在人群里,淡定地朝他笑了笑。
男孩压了压手:“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在一块,你知道就行;高考之后,我如果跟上你了跟你考一块了,就追你,没跟你考一块,你就当我喝多了今个耍无赖了。你人特好,我是真稀罕你。”
班长给了什么反应,云贺没看着,就被旁边激动地伸着脖子的季风给挤飞出去了。
云贺拍着季风大腿:“我没座了!掉下来了!”
季风捞着他腰把人拽到自己腿上:“老实点。”
云贺闭了闭眼,大哥,咱俩谁不老实啊!
那男孩朝这边突然升起来的高度瞥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把话筒塞进云贺手里。
云贺:“你给我干嘛啊!”
那男孩说:“你坐这么高,不是准备发言么?”
“……”我坐这么高,是因为你的发言太震撼了,我对象给我挤飞出去了,成么!
话筒这会儿在手里跟刚出火炉的红薯一样,左手颠倒右手,右手再给倒腾回来。
突然被四十来个人盯着脸,云贺真有点不好意思,他手心放在额头上,从上往下顺了一把,清清嗓子:“那个……”说点什么啊,真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接在人家表白的人后面,就更说不了了。
季风把话筒从他手里面拿走,拍了两下:“他说不出来,我说两句?”
“呜呼!”欢呼声又起来了。跟这群人吃饭,最废的是嗓子。季风能开口说两句,大家都很激动,因为季风这人太神秘了,转学生这三个字就代表着故事,而这个年纪最稀罕听的就是故事。
季风把云贺放下来,站起来走在显示屏前头。
显示屏里还是上一个被中断的音乐MV画面,光线从季风身后发散,给他蒙上一层看不清的隔膜,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季风看了看大家,慢悠悠地开口:“我是从北京转学过来的。”
“我操!”下面一片我操。北京啊,那可是首都啊。
有个男生扯着嗓子问:“北京大么!好玩么!”
季风点了点头:“很大。好玩。”
又一片“我操!”
季风继续说:“在我知道我要转学来这儿的时候,说实话,我不太能接受。一个是因为我不想离开北京,北京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家人、朋友都在北京,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人,在我的人生规划里,暂且没有离开北京的想法。”
云贺点了点头。他理解,因为他也是不愿意尝试“走出去”的人。
底下坐的同学们不少有举手挡着耳朵小声嘀咕的,也有直接大声讨论的,都围绕着北京俩字。或许某种程度上他们也能理解季风为什么不能接受转学,转学来这儿;因为真的是天壤之别。
季风扫过大家或许是迷茫或许是坦然又或许是……同情的脸庞,又看到云贺。云贺没什么反应,平淡地看着他,在他们对视的瞬间,云贺轻轻地笑了一下。
季风低下头忍了忍:“第二个原因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应该能想得到。说说我来这儿之后的想法吧,我觉得……没那么糟糕,这儿有很多我不曾见过的人、事、物。我第一次大半夜不睡觉跑出门去追日出,我第一次过那么多人参加的生日,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像今天这样的同学聚餐,第一次拿着话筒站在你们面前说些什么。”
说到这儿,季风声音变得哽咽。
“我曾经想过会是什么样的,如何体面地当一个旁观者度过这两年,但有个人说‘我不会落下你的’,于是我就被他拽着拉着融入了这片土地,这个班级,这个……像家庭一样的氛围。”
他看向云贺,云贺眼睛湿润地看着他,再次扬起嘴角。
他恨不得这会儿就直接说了,云贺我给你告个白吧,但他不敢。
季风轻叹一口气:“日子还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了解。最后,我想说——”
“我爱你!谢谢你!满心都是你!”
下面一声口哨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的喊声笑声甚至哭声要把人群淹没。季风把话筒轻轻放在桌子上,下一个人就拿起来继续说着些什么。他抬眼看着云贺,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云贺站起来,张开双臂。
季风就改成跑,几步就跑到他跟前,伸手抱住他,小声地说:“谢谢你,云贺。”
那个正发言的男生一偏头就看见他俩抱在一块,尖叫了一嗓子,麦克风爆发出尖锐的刺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