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时候都太小了。一个等着时间掩盖真相,一个等着时间交出真相。
他们都有自己不敢说也不能说的秘密。或许自己对李一凡做的太绝了,大人们的恩怨为什么要他们承担呢,老爸和李叔都已经走了,他和李一凡没有僵持下去的理由。但云贺不想去“纠正”这个事儿了,他再也不想回头看了。
云贺说:“李一凡,咱们就这样吧。”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友谊撕破了个口子,再怎么缝补都漏着风,害怕下次哪又裂开了;最好的朋友也不会变成真正的陌生人,即便是那段日子当时是灰暗的,但至少有你,在某些时刻我也没有那么孤单。
只有“不出现”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们不要再互相你欠我我欠你了,就这样吧,咱们的路走死了,此路不通了!你和你妈过你们的生活,我和我奶我姐过我们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再也别联系的相安无事的处着,不好吗?
李一凡摇着头,他不愿意,不愿意失去自己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云贺叹了口气:“李一凡,朝前看吧,咱们都往前走吧。”
奶奶不知道怎么摸到季风的房间门口去了。
她敲了敲门:“小云儿,小云儿。”
季风打开门,伸手扶着奶奶:“奶奶,怎么了?”
奶奶着急的直哆嗦:“小云儿呢!小云儿!我梦见你爸爸了!是不是你爸爸出什么事了?”
钱多多赶紧站起来,扶着奶奶往外走:“奶奶奶奶,您看看我是谁啊!”
许言川朝季风摆了摆手:“没事儿,奶奶估计想云叔了,没事没事。”
不对劲。
季风几步跟过去,就听见奶奶说:“多多,你快去找找小云儿,今个是他爸忌日啊。我梦见他爸爸在生气,肯定是因为小云儿没去看他是不是?”
季风愣在原地。这句话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直直的冲着他的脑子劈开,容不得半点思考的余地。
今天是云贺爸爸忌日!
季风转过头,冲进院子里骑着电动车就朝忘魂桥赶过去。
钱多多在背后大喊:“季风!”
谁都知道今个是什么日子,就他不知道。他还在笑,在乐,在玩牌!
在他骑车过去的时候,天上已经砸雨点子了。老天爷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在你最高兴的时候给你痛击,在你最难过的时候给你希望,害怕你退出这场仅他一人观看的游戏,就一个劲儿地折磨你。
季风根本不知道云贺爸爸是不是埋在那儿,就算埋在那儿了,那么大一个森林公园怎么找?但是来不及想了,云贺,他待找到云贺。云贺在难过在伤心在掉珍珠,他要陪着云贺啊!
电动车往桥边一撇,他就几步跨上桥,一路狂奔。
“云贺!”季风边喊边找,转过身看着几米高的树只觉得眩晕。
季风钻了一个又一个树林子,很多坟头,但没有云叔的。云贺你在哪啊,云贺大宝贝儿,你到底在哪啊!
谁允许你他丫的一个人偷偷哭了,谁允许你他丫的在你爸忌日时候给我过生日了!我他丫的想要么。我要是知道今天是云叔忌日,我他丫的……他丫的晚出生几天行不行。
云贺大宝贝儿,你怎么又瞒着我啊。
雨越下越急,打湿了泥土,季风一脚踩空就朝下滑过去。
半山坡位置上有很多坟头和红砖,季风小心地避开,又鞠了一躬道歉。他继续往里头走,不知道要往哪走,就当下这条路走到黑吧。
云叔在天有灵。季风看见满树被打湿的“坟飘子”了,云贺就跟冰凉的雕塑一样跪在老爸坟前头。
云贺。
季风小步地朝他走过去:“贺儿。”
云贺听见声音,回过头看,操!季风怎么来了!
云贺赶紧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了,季风冲上去抱着他:“云贺!你是傻叉么?”
云贺在他后背上砸了一拳:“我爸妈在这呢,你注意说话啊。”
季风往云贺爸妈坟前头一跪,开始哭诉:“爸!妈!云贺总是骗我!”
“你大爷的,”云贺捂着季风嘴巴,“我骗你什么了?”
季风说:“你不开心,你骗我说你开心,今个是爸的忌日,你还不告诉我,我就仰着脸在家乐呵,你在这跪着淋着雨哭。我怎么自己知道啊!我总不能死了跑去问问‘爸你什么时候走的’,钱多多知道!许言川知道!你还不让他们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我……我就会生日快乐吗?”
季风很不爽云贺不把他当自己人这种行为,歇斯底里地吼着:“到底这天下有什么事儿是我们不能一块扛的!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当回事儿!到底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多久你很开心!你开心吗?你高兴吗?云贺!我说了我在这呢,再没有谁能让我说这句话了!我在这呢!我陪着你啊,你哭我陪你,你笑我陪你,你是大宝贝儿啊。”
云贺弯腰抱着季风脑袋:“风儿,我妈是我出生时候走的,我……我没有过生日,这是我的事儿;但你生日遇没遇到我都会过,没理由因为是我爸的忌日,你就不过你生日了。懂么?”
季风抬眼看着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云贺,你再把你的事和我的事撇这么清楚,咱俩就完了!我都喊爸妈了,你现在说的是什么屁话!”
云贺没说话,一下一下摸着季风脸蛋。温和随意的季风早已消失不见,此时此刻的季风仿佛如一场暴风雨,在他跟前抓狂,在他眼前肆虐。
季风继续说:“云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跟你一样让我快疯掉了。我想走进你的世界想了解你想跟你在一块,但你就是不愿意,你躲着你藏着,那你就躲着吧藏着吧,我他妈的会一直找你的!傻叉!”
季风一抹脸,站起来给爸妈深深鞠了一躬:“爸妈,下次再来看你们,我要带云贺走了,他一天没吃饭了,还下雨了,你们别怪他,都是我惹他生气,惹你们生气了。”说完,季风就抓住云贺往外走。
季风已经疯了,云贺心想。
季风这个样儿太他丫的疯了!但是又很帅。
云贺抱了抱他腰:“有什么事儿,咱俩私下说,你非要去爸妈跟前告状,想干嘛?造反啊。”
季风恶狠狠地说:“我这会儿想一巴掌抽死你。”
云贺笑得跟个屁似的:“那你可要失去我了,唉,我就是一个孤独可怜的高中生罢了。”
季风这会儿听不得这几个字,转过身抱着他:“再说一句不入耳的话,我就真的抽你了。云贺,我快疯了。”
云贺摇摇头:“宝贝儿,你已经疯了。”
季风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眼神拽起来:“我是因为谁这样的?”
云贺:“我。”你的云贺大宝贝儿。
季风继续往前走:“你记住就行。”
季风真恨不得云贺就跟他书桌上的手办似的,那他走哪就把人揣到哪,再也别在他跟前消失了。
“贺儿!”钱多多从路口冲过来。
杨述把粉红挎斗都开过来了,硬是把钱多多跟许言川塞进去,秃噜噜地朝这边来。挎斗还没停稳,钱多多就蹦下来,抓着云贺胳膊,把人往旁边树底下拽过去:“季风知道了,拦不住,他丫的骑着车就跑了。”
季风瞪了许言川一眼:“是兄弟么?”
许言川双手合十:“确实不地道了,你别生气,这……这事儿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云贺走过来,拽了一把季风胳膊:“咱走吧,下着雨呢,回家换换衣服,晚上还有包间呢。”
季风没吭声,但气也没消,骑着电动车走到云贺面前,胳膊肘擦了擦满是水珠的后座:“赶紧上车。”
云贺搂着他腰:“杨述,开车吧!都先回家!”
云贺转过头正准备继续和季风说话,就瞄到墙角那人。阴魂不散的李一凡啊。也不知道季风来的时候碰见李一凡了么?碰见的话应该会问吧,难不成还想让自己老实交代么?季风……算了,季风还真的是这样的人。
云贺靠在他后背上:“哎,问你个事儿。”
季风不理他。
云贺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大宝贝儿!问你个事儿。”
“说。”
“你丫的,不叫大宝贝儿就不理人呐。你来的时候遇见谁了么?”
季风面视前方:“李一凡。”
操!还真遇见了。遇见了你也不问,你季风是真能憋,比湖里老王八还能憋。
云贺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季风在车把手上后视镜瞄了一眼背后那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云贺笑着往后靠在后座靠背上,季风大宝贝儿真是老王八:“李一凡他爸跟我爸一块死在车祸里的,责任在他爸身上,我爸走之后我才认识他,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些事,玩得……挺好的。就那个时候都死了爹很容易觉得是一类人,然后吧……”说到这,云贺声音有些哽咽。
季风手绕到背后,在他大腿上拍了拍。
“然后过了六年,我才知道‘哦,是他爸把我爸害死了’,他那么频繁跑我家是为了给赔偿金,是他心里有愧,是他对不起我,不是因为我们的友谊,你懂么?那种世人皆醒我独醉啊,就我不知道,就我跟傻叉一样。”
云叔出事之后,云贺就剩自己个了,没人懂他的悲伤和孤独,没人明白他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在草原上仰着头哭着吼着,就在这种绝望的时候,李一凡跟天使一样出现了。他话很少,胆子也小,但愿意跟着云贺犯傻发疯,直到那种疯狂的思念被岁月冲散,他们俩都慢慢地走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炸弹消息——李一凡是只小“恶魔”啊。
“季风儿,我不怪李一凡了。但是我也是真的不想和他做朋友了,甚至我连看到他都不想。”
有些事儿,可能真的过不去。
李一凡能不痛苦么?能不委屈么?李一凡也不好过不好受,但那能怎么办呢。
季风问:“贺儿,如果那个时候李一凡给你说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会怎么办?”
云贺淡淡地看着被乌云笼罩的天边,雨水似剑从天而降,均匀地洒到每一片土地上,花草树木都不放过,只是可怜了那些没拿伞的人儿啊。
如果早些知道,他和李一凡的友谊还能走下去么,他或许会更加歇斯底里,他会揪着李一凡把他揍一顿,然后狠狠地留下一句:“滚。”
那样,时间或许也会把他对李一凡的背叛、欺瞒、厌恶也扫过,再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只会深深叹口气,然后说:“幸好。”
但这些都是基于“现在”,万一那个时候自己根本不想知道呢,会不会说:“你骗到底吧,别告诉我。”
谁知道呢。
云贺轻轻地摇了摇头,疲倦地开口:“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