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的凌晨。
草原寂静如雪,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凌冽的甩鞭声。
巴雅尔在月光下,静静地坐在马上,等待他们的出现。一听到熟悉的马蹄声,他就吹了口哨:“朋友们!”
云贺慢慢靠近他,马儿亲昵地碰了一下脑袋:“我还以为你回不来呢。”
巴雅尔看着季风,笑着递给他哈达:“生日快乐,季风。”
季风接过哈达之后,巴雅尔才继续说:“本来是回不来的,但是朋友的生日可不能错过啊,我哥哥以家长的身份给我请了假,我一路赶回来的。喝点儿酒暖暖身子吧。”
云贺立马阻止季风要接酒的动作:“可别,一会儿又晕了。”
四个人在草原上又骑了一会儿,骑马的感觉很好,不需要想什么东西,只需要跟着马儿起伏而宣泄。
云贺掉了个头,往家的方向走:“开心么?”
季风:“特别开心。”
云贺说:“记住今天,以后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开心。”
季风问:“如果没有呢?”
云贺笑着下了马:“那我就逗你开心。”
季风扑到云贺身上:“云贺,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
巴雅尔和□□住在云贺房间里,他俩进了日租单间儿。
云贺搂着季风腰:“睡吧,宝贝儿,明天一群人陪你玩呢。”
季风张开胳膊,让云贺压着:“你去忙吧,晚上等你一起吃饭。”
云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无论过去多久,在这一天他都睡不好。
云贺看了眼还在睡觉的季风,轻轻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笑着起身拿着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出门了。
薄雾笼罩着忘魂桥,仿佛桥的那头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般。
清晨街上人烟稀少,云贺戴着蓝色的帽子迈上桥头的石板台阶,一步一步地走进视线不过两三米的雾气之中。
下了台阶就进入了森林公园。父亲和母亲的坟立的很偏,他沿着树林朝里走了很久,才看到自己放的那块红砖。他把红色塑料袋放在泥土上,“扑通”一声跪在红砖之前,声音沙哑沉重:“老爸,老妈,小云儿来看你们了。”
云贺低着头跪了一会儿,起身把红色塑料袋里的白色“坟飘子”取出来,一条一条地挂在树枝上,轻轻缠绕一圈儿。不一会儿,靠近坟的树枝上全部挂满了白条,风从“坟飘子”之间穿梭而过,薄纸发出的响声像风铃一般。
云贺把叠好的金元宝放在老爸老妈的坟前:“老爸,还是老规矩,多给我妈一点儿,给您这,您就当私房钱吧。”
也不知道那边老爸老妈怎么样,过得好吗?吃得饱穿得暖吗?想我了吗?
云贺又跪在泥土上,垂着脑袋耸着肩膀哭泣。风吹不坏雨打不烂的小草还是弯下腰了。
“爸妈,一切都好。”
“伊吉很好,只是记不清事情了。”
“老爸走之后,伊吉捡回来一个姑娘,伊吉说姐姐家里不要她了,但她要她,姐姐叫云妮。”
“姐姐很好,学习很好,老爸说能考上农大就很棒了,姐姐考的学校比农大还好。”
“我。我……不太好。”
云贺手指陷入泥土中,使劲地抠着。
“老爸,我让你失望了吧,我不是男子汉,扛不住事儿。我……我有点累,越长大越爱哭了越不开心了。没什么的,我只是有点累,可能休息休息就好了。”
云贺笑了一下:“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做‘季风’,季节的季,风筝的风。他是个很好的人,学习特别好还特别努力,他……要考北京的大学,老妈,你不是掌管作业的神仙么,你要多多关照他啊,要让他顺顺利利地回去啊。”
“钱多多还是那个傻乎样儿。大川儿,大川儿不太好,这几年越来越差了,我有点担心大川儿,他太倔了真害怕他会做点什么疯狂的事儿。”
“杨述也是新认识的朋友,是季风的发小。咱们不说他了,一提到他,我就有点吃醋……”
云贺跪了腿都发麻,站不起来。他靠在树边,继续和老爸老妈讲着最近的事情,最后还要抱怨似的说:“伊吉说你们想我了就会在梦里看我,最近都不怎么来了,你们很过分啊!我想你们想到都要疯了,你们怎么不想我啊,我就站在门口呢,你们俩倒是给我开门呐。”
说着又哭了。云贺心里想还好没人看见,要不然指定以为自己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乐。
季风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云贺已经走了。
他走到自己房间里,地上还横着三个人。他抬脚踢了踢杨述脚背:“起来了。”
钱多多迷迷糊糊坐起来:“生日快乐,季风儿。”
“生日快乐”四个字一蹦出来,房间里齐刷刷地坐了一排,跟诈尸一样:“风儿,生日快乐!”
钱多多还记得云贺交代给自己的任务——让季风开开心心地过生日,他站起来走到季风跟前:“风儿,你有什么想玩儿的吗?看电影也成?打球也没问题!你想想你想干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等着云贺回来。但这话,能说么?
季风摇摇头:“重要的是人,不是生日。咱们就在家聊聊天玩玩牌,不也挺好的么?”
钱多多挠了挠头发,会不会掉价啊?
许言川说:“那就这样,寿星都这样说了,那咱就在家里。”
□□和巴雅尔醒了也过来了,一群人在房间里又玩起来。
云贺从给老爸老妈拿的苹果里挑了个又大又红又脆的,“咔嚓”一口咬下去:“不好意思啊,最近你们儿子长身体呢,饿得快,我吃个苹果,您们不介意吧?”
他正啃着苹果呢,就听到树林里的动静。那人沿着他进来的路走进来,云贺眯着眼睛看他:“你来干什么?”
李一凡把手里的一兜纸钱往身后藏了藏。
云贺走到他面前:“我说过没?你不许来看我爸妈。”
李一凡抬眼看着他,轻轻地喊:“贺儿。”
云贺推了他一把:“别这样喊我!李一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能老实点待在您该呆的地方么?”
李一凡默默流眼泪:“贺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你知道个屁!”云贺拽着李一凡领子,把人拽到老爸的坟前头,“来,跪!跪啊!你是不是还打算给我爸磕几个?”
云贺冷着脸站在他面前,李一凡瘫坐在泥地上看着云叔的坟。
“李一凡,我爸为什么死了,你比我清楚,你比我早知道好几年,你他丫的瞒了我那么久,你心里有没有过一秒觉得对不起我的时候!”
“你没有!李一凡,你看着我发疯抓狂,看着我跪在院子里求爷爷告奶奶地想我爸,看着我接受了我爸死了这件事,你丫的看了六年!”
“等我知道是你爸把我爸给害死的时候,咱俩玩了六年!你他丫的瞒了我六年!”
你让我最后知道真相了,都没办法说一句话。李一凡,你丫的做的真绝。
云贺知道爸爸走了,但不知道到底怎么走的,没有人告诉他。
他就自己猜,猜来猜去搞得自己越来越难受,那段时间身边只有李一凡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都死了爹的人陪着,两个小孩每天都在一块。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云贺在说,说他和爸爸的过去,因为人会长大会对小时候的事情慢慢忘掉,但他不能忘记老爸。
他就说呀说呀说,直到那天看见李一凡给奶奶拿了钱。
他质问李一凡你为什么给我奶奶钱,李一凡还在撒谎说是社区给的养老金。
云贺不信,但那个时候奶奶已经记性不好了,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他就自己个跑去老爸坟上,那天下着大雨,这儿不经常下雨,下那么大的一场雨会印象很深刻。
再也没下过如瀑布一般的雨了。
李一凡跪在老爸的坟前头,哐哐磕头。
他说:“叔,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们一家。”
云贺跟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对不起谁?”
蒙着乌云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橘红色的闪电,再如神经末梢一般分支。从天而降的雨水打湿树叶,树叶打着转地向下坠落,落在两个男孩脚边。
云贺站着看着他,手指在兜里一个劲地发抖,他甚至不敢听李一凡的回答。他想逃离这儿,但双腿似乎被下了咒语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一凡胆子小,云贺蹲下来看着他,满眼期望:“小凡,你把话说清楚。”
李一凡一边摇头,一边往后躲。他也在发抖,在害怕。
云贺伸手搂着好友的肩膀:“小凡,你别怕。”
李一凡一直在流泪,他哭着说:“贺儿,你别怪我,你别怪我。”
云贺手指抖得已经控制不住了,他听见李一凡说:“贺儿,是我爸害死了你爸,是我爸疲劳驾驶撞上你爸了,他们一块死了。”
云贺说不出话,甚至连喘气都做不到了。那天没有下雪,可他仿佛处在冰窖之中,失去所有感官,听不到声音,只有慢慢离去的李一凡的哭声,也看不到了。
他像小婴儿一样沉睡在那儿,直到看到爸爸妈妈站在一个发光的门后朝他招手。
爸爸妈妈。是你们么?
那天胆小的李一凡背着云贺穿过几十个坟头,把他背到路边拦了一辆车送去医院。
大病一场。
等云贺醒了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李一凡了。
李一凡还是按时给赔偿金,云贺退回去了几次,李一凡就变着法子送。
他不需要这些钱,他就希望从此生活里再也没有“李一凡”这个人,一看见李一凡就会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想起爸爸,想起独一份的死透了的友谊,再无生还的可能。
“李一凡,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行么?”云贺像几年前一样蹲下来看着李一凡。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知道你爸也死了,我都知道!但是李一凡,你他妈的骗了我六年,如果不是我发现了,等我咽气了也不知道真相,你他丫的真狠。
李一凡摇摇头:“贺儿,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真的不敢说。”
云贺问:“你为什么不敢?我能把你怎么着了!”你只要主动告诉我了,我能怎么办。他们已经死了,你想让咱们的友谊也一块陪葬么。
李一凡咆哮:“我害怕!我害怕你讨厌我!我害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云贺一只手捂着眼睛哭泣。
李一凡呜咽地重复:“贺儿,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