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双手交叠,双目狭长,眸中透露十分危险的信号,一旁的睿王妃递茶的动作一顿,暗暗收回了双手。
“他?”
“这几日周副指挥使护卫在我身侧,我对他很感兴趣,所以想求得他一日时间,陪我四处逛逛。”宇文婕收回目光,将眸子锁定在一旁的周岐越脸上,笑了一声道。
周岐越倒是没什么反应,目不斜视,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知二位能否答应?”
宇文婕提高了嗓子,见那人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只得撇过了头,咬紧了后槽牙,思量着这两位亲王不会不给自己这个面子。
片刻后,她有股不详的预感。
“这事儿我们可做不了主,还得周副指挥使点头才行。”李绍懒懒道。
再度瞥了眼周岐越,宇文婕抿唇,突然放松,朗声道:“确实是我唐突了,这事儿除了周副指挥使,恐怕还得问过一位姑娘。”
闻言,人群再度爆发一阵窃窃私语。
“什么姑娘?”
“没听说周副指挥使有心上人啊。”
“难不成是徐小姐,听说两家交往很密啊。”
“徐小姐今日还要上场,这位西洲公主摆明儿了是来挑衅的。”
少男少女们总是对这种情事八卦万分感兴趣,公子小姐们眼神逐步扫视过三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将刚刚久等的不悦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周岐越眉头一皱,左手捏紧了刀柄,叹了口气往昭华公主的帘帐望去。
如此,那些公子小姐们八卦之心更加喧嚣,毕竟那位徐澄徐小姐此刻就坐在公主帘帐内。
“我们西洲女子敢爱敢恨,若是赵姑娘与周副指挥使互相爱慕,我绝对不会插足,”等周围的讨论声逐渐发酵,宇文婕意有所指地盯着周岐越,“可若是,两位清清白白只是朋友,我便唐突了。”
“赵姑娘?不是徐小姐吗?”
“怎么突然冒出个赵姑娘,翰京有姓赵的小姐吗?”
“没听说过啊,不过公主帐内,那位九分阁的老板好像姓赵?”
“欸,我说的是官家小姐,怎么会是商贾。”
“欸,那又如何,那位赵老板今日也是要上场的…”
周岐越听过没有搭理她,转身朝着高位之人躬身施礼,冷冷解释道:“睿王殿下,卑职领护卫之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现下解释与意欢的关系太过刻意,周岐越紧皱着眉头,言毕,还是略过了此事。
李绍挥挥手:“无碍,一日罢了,届时你贴身护卫在公主身边也是一样的,只是所谓的互相倾慕…”他慢条斯理接过了王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温和道。
如此,宇文婕行事便愈发大胆起来,竟径直行到了公主帐前。
“不知赵姑娘与周副指挥使是否是…”她扶了扶冠,直腰垂首,全然没将帘帐内的任何人都放在眼里,一字一字顿道,“两情相悦。”
草场上一声骏马嘶鸣,她扯开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阴影之下,意欢缓缓将膝上的青瓷茶盏放回,憋着胸中的怒气,笑哼一声:“公主多虑了。”这手段太脏,今日人多,无论她如何解释,她与周岐越的任何交流都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恶意解读,倒不如不解释。
周岐越没去看那边的动静,自始至终弓着身,朝李绍道:“卑职因公务与赵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得,所谓的互相爱慕更是无稽之谈,公主不知是从谁口中听到这等荒唐事,还请殿下明察,揪出这背后造谣之人,以免诸位公子小姐沾染这等污言秽语。”
闻言,李绍思量片刻,笑道:“如此,本王定要将此人拔舌,敢拿姑娘家的清白做文章,真是不想活了…哪位姑娘,过来让本王认识认识,本王定为你做主。”
宇文婕身躯一顿。
斜眼撇过宇文婕,意欢起身,擦身而过,停在了睿王帐前。
“草民见过睿王殿下。”裕王倒台,这睿王便是太子最合适的人选,意欢不敢抬头。
听闻锦靴踏过木板的声响,又嗅到龙涎香的浓厚,眨眼之间,她的双手便被托起。
意欢下意识地便要收回手,却被来人紧紧捏住,她的脊背陡然僵直,好生厌恶。
据翰京传言,睿王李绍自小聪慧,三岁便熟四书,七岁可辩大儒,十岁解旱涝之灾,是个文武通才。但此人好美人,府上美妾成群,更别提数不胜数的红颜。意欢自觉与美人搭不上边,顶多算是小家碧玉,不知睿王怎就对自己感了兴趣。
此人面容俊美,皮肤白皙,右眼眼睑下方一颗浅浅的泪痣为其眉眼增添一份柔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量不高,与周岐越、沈和堇等是比不过的,大约只比她高不到一个头。
她稍一抬头,便对上了李绍隐晦不明的双目。
“姑娘这副眉眼生得极好,难怪京中流言,周副指挥使可是占了你的便宜。”李绍笑道。
“谢殿下。”她咬牙,没想到这位睿王比传言中的…更轻浮。
以李绍的身份和地位,纵使他真的耽于美色,大有人想往睿王府里挤,他又是好色不淫的,坊间对他的传闻大多不算负面,现下这般急不可耐的样子着实有些名不副实。
从前没刻意探听过这位的消息,性情、习惯如何皆没个底儿,意欢拿捏不住分寸,索性闭了嘴。
周岐越在旁,暗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而沈府帘帐内,几位几乎要将这帘帐的顶儿都掀了。
“意欢是我带来的,我就当王兄是夸我眼光好了。”在言心的搀扶下,李婉贞扶髻朝这边行来,不着痕迹地将意欢顺势拉到了自己的身侧。
李绍看着她,右手指节掠过鼻尖,似是在回味什么,旋即将手负到了身后,偶尔将遗憾的眼神扫过意欢,笑道:“你的人?那便算了。”
李婉贞微微一笑:“王兄可别忘了今日我们聚在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我疏忽了,”李绍哈哈一笑,手指灵活摆动,随即朗声道,“公主不如讨个别的赏,你尽管提,”话锋一转,他眼锋如剑,冷冷地看着宇文婕,“前提是赢得了。”
被晾了半日,宇文婕咬牙切齿,只得从牙缝间漏出个“好”字。
…
烟尘飞腾,鞠杖甩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朱色的宝球宛如活物,一次次落入网囊,负责记录得筹的女使在西洲方再添一面红旗。
各府帘帐内,翰京的公子小姐们愁容再深一分,眉心的悬针纹遮挡不住,计筹牌上醒目的四面红旗就像是无声的耳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不甘却有些无可奈何。
“西洲人善骑射,马球更是不在话下,今日的马球赛实在没什么悬念。”
“算了,人家提出来的,定是要比些自己擅长的,只可惜几位小姐要承担这必输的责任。”
“公主来过我府上,但阿兄不许我上场,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言语如细针,划破灼热沉闷的空气,扎在四位姑娘心中。
意欢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眼睁睁地看着宇文婕不断挑衅,细密的汗珠不断糊住她的双目,好在是朱色醒目,烟尘之下,她还是能看得清宝球的方位和朱漆的鞠杖。
失去血色的双唇被她生生咬出豁口,血腥气在嘴里蔓延开。意欢面色一沉,猛夹马腹,迅如雷电。
徐澄掩护,两人的马匹几乎并驾齐驱,替她阻开了想要挑球的两位,正前方只一个宇文婕。
宇文婕故意戏弄意欢,只是简单的回防,打算待她临门射球时扭转乾坤。鞠杖交锋,她的目标却并不是马蹄间的宝球,次次打在意欢的鞠杖上,意欢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几次差点松手。
就在她以为时机已经成熟,打算在她眼皮子底下夺走那一球,却见意欢手中鞠杖轻挑,如蜻蜓点水般,宝球立马调转方向。
宇文婕一惊,只眨眼一瞬,球就不见了踪影。
再将目光聚焦在宝球上时,
“嘭!”
一声闷响,宋明澜的鞠杖甩开,宝球如流星坠落,撕开沉闷的热浪,准确无误落入了西洲的网囊中。
短暂的沉寂后,帘帐内如同爆竹炸开一般,公子不必多说,全聚集在了围栏处,守礼的小姐们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奋力挥舞着手绢。
朱色的抹额早就被汗浸透,抬手擦去下颌的汗珠,骏马之上,四人吞吐浊气时相顾一笑,眸中燃起必胜的斗志。
连失三筹的她们太需要这样一球。
“哼,还有五筹才赶得上,现在庆祝未免早了些吧。”捏紧缰绳调转马头,宇文婕盯着意欢,目光复杂。
若她是西洲人,她或许会当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只可惜…驱动坐骑,她不会再让她们拿到一筹。
不多时,场外,计时香只剩下最后一小截还在燃烧。
意欢心无旁骛,眼中只有那颗空中的宝球,精准判断落点,她挥鞭落下,以半根鞠杖的优势截住了宇文婕的攻势。
宇文婕回追拦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宝球在宋明澜的挥杖下再度落网。
因默契逐渐养成,夏朝已连追回三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扰了场上四位姑娘心神。
唇上的血液凝固,意欢胸膛剧烈起伏:她们的默契养成,宇文婕定然也注意到了,宋明澜每击必中,定是被防范的重要对象,徐澄一人牵制对方两位,已然精疲力竭,却还是苦苦支撑着,这最后一球要拿下必定艰难。
她驱马来到严卓玉面前,附耳交谈。
下一刻,严卓玉满脸惊愕,有些不可置信。
对面的宇文婕不知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牙根一紧,招手唤来了身边之人,暗暗道:“等会儿你给我盯着那位严小姐。”
“是。”
日头正晒,所有人都忘却了燥热,等着看最后一筹落入谁的手中。
意欢伏低身子,几乎完全贴在马身,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率先抢下了宝球,一捞、一挑、一传,宝球霎时又到了严卓玉鞠杖下。
宇文婕瞪她一眼,没想到赵意欢这么疯,啐了一口,将马头调向了严卓玉。
还不等她追上,严卓玉又将宝球甩给了宋明澜,此时,宋明澜距西洲网囊不到三十尺。
宇文婕料不到她们要使什么招术,只知道若是这一球宋明澜又投中,夏朝拿下这决胜的一球,她们西洲的脸真真是要丢尽了。
还哪管什么恩怨,她做了一个手势,四人全去围追堵截宋明澜。
好在是她们早有准备,前有三人堵住,宋明澜必不可能投中。
宋明澜一袭红袍,内里月白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她停住略过几人,左手揉捏用力过度的手腕,明媚一笑。
宇文婕皱眉:“上!”
言毕,对面的宋明澜捞起马球甩向空中,同时蓄力蹬起,左手撑在马背上,在空中一个翻身,右手的鞠杖借势将空中的宝球向侧后方甩去。
“什么!?”宇文婕心里咯噔一下,惊呼出声。
寻球望去,意欢将宝球稳稳接住,还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立马调转马头,朱红色的鞠杖自下而上,下一刻…
“嘭!”
宝球落入网囊…
除了场上的四位夏朝姑娘意外,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下一刻,围栏外,欢呼声响彻云霄。
“胜了?”
“胜了!我们胜了!”
…
宇文婕双手垂落,鞠杖落地,睫翼跟随眼帘止不住地颤抖,这下,她怕是真的回不了西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