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临近新年。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狂风卷起白色的雪片儿席卷方圆几十里的每一个角落,沉沉地砸在客栈老旧的木板上。厚重的积雪早就埋没了半截门板,想进,进不来,想出,出不去。
这间古旧的客栈如一叶漂浮的孤舟坐落于荒漠中,往前,是看不见的西洲,往后,是早已远去的沙州。
意欢倚靠在打不开的窗槛上,催动着内力流向全身,舌尖的丹药化开,原本僵硬颤抖的身子回温了不少。
壁炉里的火柴劈里啪啦作着响,望着爆出来的点点火光,意欢心里有些焦躁:她已困在此地两日有余,风雪势大,信鸽同样进不来也出不去,西洲的局势有可能在两日内便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眼见越来越靠近西洲,风云诡谲的局势不稳,却在此时被绊住了脚,心里多少会有不安。
一个月前,西洲使团返程,而宇文婕以和亲的名义留在翰京,已达两朝之好,天子赐了一座小院,临近周府。
一时之间,翰京城内对这位西洲公主的和亲人选众说纷纭,连带着当日马球赛上被宇文婕刻意刁难的意欢也被拉入了舆论的漩涡。
她索性借故将九分阁关上一段时间,实际却混在白氏商号的商队中离开了翰京,自沙洲之后脱离商队独行,往北域行宫而去,直到突然碰上了风雪,临时住在了这家客栈。
门外,店小二叩门:“姑娘,您要的热水!”
甩了甩脑袋,她打开了房门。
其实硬着头皮往前也不是不可以,可她这副身子实在受不了寒,即便此行带了许多丹药,只要保暖的当就不会有危险,但临行前她再三跟沈和欣和许光峡保证过的,绝不勉强。
许光峡那家伙还好,顶多是啰嗦了些,可沈和欣一号脉便什么都知道,忽悠不过去。
冷空气钻入鼻腔有些呼吸不过来,意欢揉揉鼻子,双手探入热水中,身子又暖上不少。
虽说方圆几里,唯这一处还亮着盏灯,可客栈老旧,为了留客,店小二还是极有眼力见的,不多时又端上来一盘吃食,复热过的馕饼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暖身暖胃。
“客官您尝尝,小店的羊杂汤一绝,我们掌柜的见风雪大,免费送给大家的。”店小二眉开眼笑,锅底还有些,他亦是有份的,声音都比刚刚轻快些。
只可惜意欢是江南长大的,虽说早前一直待在洛川,但她一直觉得羊膻,羊肉都少吃,更何况羊杂汤。
“多谢。”
意欢故作热情接过,实则啃着馕饼,一口汤都没喝。
望着表面漂浮着一层油沫的羊杂汤,她眉头一皱,思绪飘远了些:这些年,冷水就麦饼,这样的活法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吃食什么的将就一下也就过去了。
于远在北域行宫的曦华长公主而言,应当也还能忍受,毕竟她生在冷宫,长在冷宫,若不是当年宫变,天子被老臣扶持登上了帝位,同为冷宫长大的曦华长公主怕是都没命活着。
眉头一皱,意欢私下一瓣馕饼思忖,曦华长公主远赴西洲和亲必有隐情。
当初,还未即位的天子与曦华公主在冷宫相互依靠,如一母同胞,忍辱才长成。和亲之事,天子虽还根基不稳,可仍在朝堂与老臣力争,放言夏朝不会有任何一位公主远嫁西洲。更何况在当年的皇室秘闻中,曦华长公主原是有意中人的,现如今的宁平长公主,即萧钰瑄生母,与当时的郢国公也互有情愫,皇室内并无无适龄且合适的公主。
只是,不知何故,曦华长公主自请和亲,远赴西洲。
北域苦寒,还带着位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曦华长公主即便是幼时吃过苦的,要忍耐那里的环境也是艰难。宫人苛待,怕是连热水都喝不上,更何况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孤雁失群,蛟龙失水,皇室贵族虽享常人难享之福,一旦失势落入尘埃低谷,便是受常人难忍之苦。
掰碎吃完最后一口馕饼,意欢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风雪砸在木窗上,哐哐直响,仿佛要将这间客栈摧毁掩没,她自窗缝窥见这浩渺白茫,预估明日也是出不去的,索性早早便睡下。
刚阖眼,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这间客栈也随着风雪渐渐沉寂下来。
直到,一把银刃穿过门缝,慢慢抬起她门后的门栓。
一双羊皮绒靴探地,月白色的锦袍相比于夜行衣,能更好的隐藏在这风雪中。银质的半面遮盖,只能看出一双满腔恨意的漆黑凤眼和山根的一颗浅痣。
一步步靠近床边,抬手蓄力,覆面之人其实有一瞬的犹豫,但片刻后还是落下了银刃。
也就在此时,意欢突然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了他不可思议的双眼。
覆面之人动作一滞,也就让意欢寻到了可乘之机。
比脑子先动的是手,她右手拉过来人的手腕,借势翻过他的背,同时抢过了他手中的银刃,落到了木板上。
“来者何人?”当初接过那盆热水时就觉得味道不对,她特意留了个心眼,果真有异。
桌上的烛火未熄,自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幽幽,迫使那烛火不安地跳动。
两人对峙,意欢因心中顾虑有所收敛,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覆面之人缓缓扯下了脸上的面具…
“郢国公…”惊讶之余,意欢缓缓开口。
“姑娘没认出我倒是令我心寒。”主动暴露身份的萧钰瑄转了转手腕,对峙之后反而收敛招式跃坐到窄条凳上,冷笑三分,“三年未见,不曾见识过姑娘的功底,原来是我大意了。”
言毕,他不理会意欢,将那碗冷掉的羊杂汤端至眼前,“可惜了。”
“您要杀了我不同样令我心寒吗?”拉过凳子,意欢讥讽,将匕首钉死在桌面上。
“多年前,我父亲亡在回翰京述职的路上,一出翰京城便遭到贼人的截杀,天子大怒,特遣提案司调查,可并无蛛丝马迹,此案便尘封至今,这事儿姑娘知晓的吧?”隔了片刻,萧钰瑄盯着她的眼睛道。
“…”
“父亲的尸首保存于黔州府衙内,虽保存得当,但因时间过长,等到提案司抵达时,尸身还是已经腐烂,伤口皆以无法辨别,这也是此案寻不到线索的原因,不过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放弃搜寻线索。”
“您有大孝,驸马爷泉下有知定会欣慰,”指节捏得泛白,意欢心虚,只能强颜宽慰。
“姑娘是否好奇,这些年,我都找到了什么线索?”指尖轻敲桌面,萧钰瑄隔了一会儿继续问。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呼号的风声。
当年之事的真相也是意欢一直在寻求的,赛师父身亡她原先还不觉得有异,但她在整理两位师父的遗物时,在赛师父给她的簪盒隔层中找到了一封信件,上头是他杀害萧驸马的全过程,他自知罪孽深重,希望意欢在他死后寻个机会将此事公之于众…然而,更令她在意的点是,师父自黔州回洛川后一段时间发现中毒,算算时间,中毒的开始正好是在黔州刺杀萧驸马之时。七杀门下的令,也做好了灭口的准备,她越来越觉得,七杀门所代表的不是正义,而是朝堂格局。
赛师父说过,刺杀驸马爷一案是他收手前接的最后一个命令,而顾风师父也明确向她表达过要退出七杀门的想法。
手下人无法掌控,手中的刀就没有继续出鞘的意义。
七杀门定然是觉察到两位的意图才下的黑手,而她只不过是在顾风师父的保全下才留了一命。
说到底,萧驸马爷的死和两位师父的死又有什么区别,七杀门百人卖命,都不过是这幕后推手的一句话罢了。
至于这幕后推手到底是谁,这三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着,好似只差临门一脚。
想到裕王府近来不安宁,种种线索皆直指李正言,事情应该快了解了才对,可她总有预感,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意欢早在公主找上她那一刻就想清楚了,无论真相是否藏在裕王府内,她都不会停止脚步,广交朋友广开路,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莫益生。”
夜半,窗外的风雪转小,但呼号的风声还是那么大,一下一下砸着窗户,似是要侵入房内。
萧钰瑄寒了眼:“姑娘把他藏哪里去了。”
“您这话说得好笑,我与他素无恩怨,他一个武艺高强的大活人,我能藏到哪里去?”
原来并未觉察到她与赛师父之间的关系,意欢沉默片刻,玩转着手中的飞刃道。
“莫益生在唐陵一案后便不知所踪,唐潇君也没了踪迹,若说没人将他们两位藏匿,萧某是断然不信的。”
“唐陵回京是周副指挥使安排的,您不若去问问他?”
“问过,”双目狭长,萧钰瑄顿了顿,明显对好友不悦,“他说不知道。”
“那可惜了,我也不知道。”飞刃夹于两指之间,意欢耸肩,两手一摊道。
这是实话,当年上京之时,她与莫益生曾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他坦言要带唐潇君隐居山林之间,至于这具体的地点,她是不知道的,周岐越很有可能也不清楚。
“那便多有得罪了。”萧钰瑄垂首,自腰间抽出软剑。
剑风所过之处,窄条凳断成两截,落到木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这是谈崩了?赵意欢颦眉,一步步后退,立马自窗口飞跃到小院中。
萧钰瑄紧随其后。
她倒是不担心萧钰瑄能伤了她,她虽不了解,但阿若与他交过手,这位郢国公工于心计,但武艺并不高。
只是客栈年久,木板都是松动的,稍微用些力气踩踏就会吱呀作响,经他这一折腾,客栈里或有人被惊醒,平白无故让别人看了武斗不提,说不定还会因此暴露身份。
雪中武斗不过借着雪地松软,寒风呼啸,尽力降低些兵刃相接的尖锐噪声罢了。
她此行须得保密,不想与他纠缠,万事都得分个轻重缓急,关于赛师父与原郢国公的旧案,现下并不是个重提的好时机。
熟料她如此分心担忧之时,萧钰瑄却以为寻得破绽,已提剑紧逼。
招招留情,却被步步紧逼,杀心既起,杀招就再也收不回来了。瞳孔一缩,她腰间的飞刃不知何时已经被丢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伴有银铃的脆响,眼前一绛紫的衣袂掠过,那匕首被稳当地收于掌间,仅离萧钰瑄额心仅一寸之遥。
同时,一阵白色药雾混入风雪中。
见势不妙的萧钰瑄虽捂住了口鼻,但支撑不足片刻,便直直栽倒在雪地里。
“阿姐,你下手好快,阿若差点没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