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意欢陪在李婉贞身边,任凭宇文婕怎样折腾都奉陪到底,几乎将翰京角角落落都逛了个遍。
这景致看腻了,果真是打起了人的主意。
今日锣鼓喧天,一眼望去,五色的彩旗悬挂在街道的两边,一直延伸到郊外的草场,一车车的小贩叫嚷,百姓流转不停,虽没有机会能亲眼瞧瞧那马球赛,但不妨碍他们借着这次机会热闹热闹。
翰京城内,马球其实并不流行,但宇文婕此次大张旗鼓,全翰京的勋贵之后几乎全聚集在赤峰草场,李婉贞虽有些不悦,但连睿王、勤王等亲王都出面了,她便只能操心起此次组建临时马球队的人选。
宋明澜,如今的翰京第一美人,明艳得紧,虽说坊间都流传她胸无点墨,空有一副皮囊,但外界都不知道这位小姐骑术高超,尤爱马球、骑射。今日她一身红色劲装,乌发束起,单手持缰绳,牛皮鞭一挥,白马奔驰,即便不施粉黛,旁的人还是眼神一点儿也挪不开。
徐澄,上都护府徐都护嫡次女,徐知行的妹妹,与其兄长循规蹈矩的性子不同,此人八面玲珑,治家是一把好手。因去岁其母柳氏回通州看望亲人却被几位舅舅及偏心的外祖母惹得生了场大病,她只身远赴通州,将柳府闹了个鸡犬不宁,前段时日才回京。
严卓玉,昭武校尉之妹,年幼时随兄长在沙洲长大,六艺皆精,琴棋书画亦不在话下,无论从哪一方面入手,她都能有一番独到见解,儒学大家周老先生曾破格想要将她收为关门弟子,但她坦言儒学并不是她的追求,她凭生所愿便是成为一名百晓生。
马球比赛,双方各派四人,这最后一位便是意欢。
“怎得都是女子,今日这马球赛不会是女子专场吧?”沈和堇今日不在护卫之列,瞧见了妹妹在公主帘帐前,忙跑来问道。
沈和欣瞧了在马上热身的几位一眼,皱眉:“昨日那位突然提的要求,还好我们早有准备,提前与几位小姐说定了,否则今日匆忙,怕是连人都凑不齐。”
“这般阴险,不是善茬呀,”沈和堇捏捏眉心,有些犯愁,“今日睿王他们都在,有如天子亲临,你们…”
“我们自然明白。”沈和欣打断了他。
“天子与西洲使团这几日在商讨沙洲互市一事,百姓虽一直有贸易往来,官府也有监管,但有些律法不允的东西也借由互市流通进来,若是这场马球赛输了,西洲那边怕是推脱责任的说辞要更狂妄了。”
“宇文婕就是知道了所以才在这时要办马球赛,公主殿下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力。”沈和欣皱眉,“我记得天子年初便令沙洲官府严加监督了,怎么,没用吗?”
“官银都是可追踪的,若是买卖的话,官府监管倒是方便,”沈和堇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但沙洲百姓多是以物易物,若是有禁物混在其中,官府即便派出大量的人力也是会有漏网之鱼的,难以取证。”
“取证…”沈和欣叹了口气,不去想这些事儿,眼前的才是关键。
明白现下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间和好地点,沈和堇也住了嘴。
翻过围栏,按李婉贞的安排,沈府的位置是前排最好的,安府在沈府的侧后方,往斜前方一探头,没有遮挡,能看见帘帐里头的人。
安念坐立难安,见沈和堇往这边来了,忙避开眼神,“来了来了…”嘴里不断嘀咕着。
沈和堇其实注意到了安念的视线,入座之后,血色便从脖子蔓延到了耳廓。他对安念小姐并不反感,虽说只见过几面,但在妹妹口中,他已初步知晓她是位怎样的姑娘。她有才、内敛,但对人真诚,甚至为了他和安府会一步步去接触那些她原先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两人的家世在外人看来并不相配,但一段姻缘最难得的真心,她拥有满腔。
总归沈安两氏结亲是板上钉钉的,在沐州时,父亲曾告诉过他,要担起这份责任,等到他可以面对外界的质疑,有能力护住安念小姐时,他才可以公布这则婚讯。思及此,犹豫片刻,他便起了身。
…
原本沉寂的人群顿时爆出一段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意欢喃喃,左右摇头,片刻便锁定源头。
沈府的帘帐内,沈和堇邀了安念同坐,将茶点具摆在了她的面前。沈和欣出现与安念颇亲昵的情形又将这桩热闹推向了一个新的**。
了然地笑笑,意欢挑眉,若不是待会儿就要比赛了,她还真想去凑凑这个热闹。
突然,觉察到身后有双眼睛盯着,意欢猛然回头,但因现场人多,她什么异样都没发现,心中擂鼓,莫名有些心绪不宁,她旋即翻身下马。
那边都是皇室宗亲的帘帐,坐的是睿王、勤王这样的大人物,还有王妃和几位年幼的公主,她都见过画像,只不过几位被沈府那边的动静吸引了去。
大白日的,裕王应当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搞小动作,她牵着马慢悠悠沿着围栏逛,状似不经意般绕到了那道目光的来源处。除了提案司的人,所有帘帐还有各府的府兵守着,一见她的靠近,直直盯着,似要将人盯出个窟窿。
她怕惹人怀疑,确定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没再出现,顺道沿着围栏绕到了昭华公主帘帐前。
在言心的引领下,意欢毫无顾忌地坐在了李婉贞的帘帐内,规规矩矩地坐着饮茶。对面,宋明澜和严卓玉低声交谈着,而徐澄支手撑着在交易的扶手上,目光灼灼,打量着这位经常从兄长口中听到的女子。
也不知晓徐知行是不是在妹妹面前提到过自己,她这么灼热的视线着实令人忽视不了。徐澄才回翰京没多久,也没见过她来过九分阁,七窍玲珑心的姑娘,她的好本事她略有耳闻,莫不是以为她是故意吊着她兄长而盯上了她吧,意欢有些心烦。
“听我兄长徐知行说,赵姑娘三年前就跟他认识?”徐澄开口。
意欢一愣:他果然是说过了,就是不知道他说到了哪种地步。兄妹之间没有顾忌她理解,可此事毕竟涉及到了她,她自然是希望以前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也不等意欢接话,徐澄淡淡道:“我父亲不会同意兄长迎娶商贾,他实在不是姑娘的良配。”
闻言,那头的宋明澜和严卓玉张嘴结舌,将刚刚聊的乱七八糟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向自持的李婉贞饮茶的动作一顿,刚凑近唇边的青瓷茶盏放了下去。
意欢再度一愣:徐小姐说话还真是直接…
宋明澜听过赵意欢的名字,打听到她就是九分阁的老板,也买过九分阁的首饰,因此对她印象不错,说话便向着她,蹙眉撅嘴道:“徐澄,赵姑娘不过是认识你兄长几年罢了,怎么就扯到婚事上去了,还嫁你兄长,嫁你兄长有什么好的。”站起了身,她挡在了徐澄和赵意欢之间。
徐澄抬头,无辜一笑:“不好啊,就是这样才劝她别理我兄长的。”
啊?
宋明澜一时语塞:“这…那你…”
“阿澜,你总是这样…”徐澄饮了口茶,慢吞吞道,“心直口快。”
“嘁。”宋明澜瞪她一眼,落回座。
“咳咳,”严卓玉清了清嗓子,眼里是浓厚的兴趣,“赵姑娘,做生意难吗?要是难的话,你教教我呗。”
“不难的,严小姐有兴趣的话可以来九分阁坐坐。”意欢笑容满面,前倾着身子道。
点点头,严卓玉颇认真:“那我明日就来。”
“小民已与徐县令说清了,我已有心上人,不会去打扰徐县令的。”转头,意欢还是笑容满面向徐澄解释道。
徐澄听罢,目光淡淡的:“是他打扰你了。”
她话音刚落,宇文婕带着乌泱泱一拨人姗姗来迟。
入了秋,天气渐凉。但晌午过后,日头还是毒辣的,各府的公子小姐有教养,但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有怨气。
然而这般嚣张,宇文婕助推这股怨气更上了一层楼。
点头弯腰,右手握拳放在心口。她气傲,分明知道是她误了时辰,但还是在睿王和勤王的帘帐前行了个西洲礼,只字不提迟到的事儿:“在西洲,为了激励勇士,父王通常会赐给胜者“多杰”的称号,婕儿知夏朝与西洲规矩不同,因此想向二位约个彩头。”
“马球赛还未开始,公主却急着讨赏了?”
睿王李绍,坐于高席,仰首低眉,一袭暗红的云翔符蝠纹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鎏金祥云纹的宽边锦带,只缀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白玉,冷冽的面容加上一双蔑视万物的双眸,如将人带入三尺冰窟。
宇文婕抬头,丝毫不惧。
“在西洲,多杰是无上的荣誉,原来在夏朝,这种信仰只能叫做讨赏?”
针尖对麦芒,两方都不算赢。
闻言,李绍俯身,唇角隐隐上扬:“夏朝的信仰从不会用在马球赛这样的消遣玩笑中。战场上,夏朝的将士信仰无敌,从不需要他人恩赐,这样英勇无敌的将士,西洲应当见过才对。”顿了顿,他重新依靠在圈椅中,不屑道,“不过既然公主想要,那便直说吧。”
宇文婕听着,傲着的眉终于皱了起来,但她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笑:“那我直说了,若是我们胜了,我想要问您要个人。”
“哦?何人?”李绍挑眉。
眼神扫视,最后定格在赵意欢身上,宇文婕缓缓张口:“提案司副指挥使周岐越。”
感受到视线的意欢眉头一皱,一口气喝光了茶盏里的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