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因为眼睛不大好,意欢练成了瞬记的本事。
将两侧滑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当真就只一眼,意欢立马便遮住了双目,刚把锦条系了结,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右手三个个来回,九支箭矢准确无误地落入贯耳瓶。
“铛”、“铛”、“铛”。
“计九分。”
筹码旁立着的是昭华公主的贴身女使言心。
宇文婕见此情形,握着箭矢的右手顿住,心下却是抖个不停,她未料到,她竟有这样的本事。
一时之间,宇文婕既是后悔又是被加在竹竿上火烤的局促,她当真是太轻敌了。她明白,这姑娘能代表昭华公主,实力定是不容小觑的,况且为了两国颜面,也不该将路堵得这么死,却不想这人当真是半分都不收敛。
“姑娘好准头,”强挤出一个笑容,宇文婕气得捏紧了箭矢,“看来我无论得了多少分,这输赢都已有了定论。”
意欢稽首,笑着道:“凑巧罢了,我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她这话的意思是还要她与她比试一番,宇文婕听得脸又沉上一分。
“胜负难定,我没这个必要与姑娘争这么个虚无的输赢。”宇文婕闭了眼,再睁开,没那么嚣张了。
意欢却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主位上,昭华公主打破僵局:“意欢,先前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假意责备,她蹙眉轻哼。
“先前都是消遣,”意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早就听闻西洲人射艺绝伦,有机会与七公主切磋一番,意欢确实有些急切了,”顿了顿,她一个转身,“意欢再此给七公主赔个不是。”
“罢了罢了,七公主是个心善的,哪会真的怪罪。”
昭华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那是前些日子太皇太后赐给她的,修身养性也好,远离俗世也罢,这些祝愿她终究是做不到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原则,没想过颠覆祖宗规矩,但也不甘心只在史书上草草留下“昭华公主”四个字。
她李婉贞心明眼亮,善读人心,手上的佛珠只是时刻叮嘱她,做事儿有时候无需做得太绝。
“言心,把东西都撤下去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宇文婕完全没插得进话。
言心来接她手中的箭矢,她木木地便递了出去,总归这也是她想要的。
之后后半程,她再没什么兴致去赏美景、品佳肴。
画舫外头已没了雨声,各府的马车早就在岸边候着了,周岐越带了人马将金麟湖围了个密不透风的圈儿,各府家丁不允许靠近,只有在外围紧密盯着才能确保不会错过了自家的小姐。
意欢可没有马车候着,她是同昭华公主和沈和欣一块儿,最后出画舫的。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时不时还落下几个闷雷,担忧待会儿又要落雨,各府的马车都走得差不多了。
公主府有自己的护卫队,周岐越派了一拨人护送宇文婕回下榻的地方,今夜就算是平安无事了。
哪料,提案司其余人都走了,周岐越还立在原地。
等到上岸,沈和堇扶着沈和欣上马车,掀起车帘,只能瞧见周岐越与昭华公主说了什么,下一刻,意欢就跟着他行到了岸边的柳树下。
沈和欣蹙眉,不悦地将帘子放下:“提案司近日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朝着马车外了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儿,许是知晓西洲使团入京,有些宵小之徒以为提案司分心,竟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头上,”闪身跳上车辕,沈和堇掀起帘子,得意道,“不过都是徒劳罢了。”
沈和欣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原本扶额的右手一把扯下了车帘,笑道:“这是你们的本职,若是连这点儿事儿也做不好,天子怎么放心把其他任务交给你们。”
沈和堇被沈和欣教训惯了,眼珠子一转,抢过了小厮手中的缰绳,他驯马可是好手。
那头,柳树下。
“前些日子,提案司出了些小意外,虽说事态已控制住,但我还是想来听听姑娘的看法。”周岐越手负在身后,弯腰盯着意欢的眼。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提案司监管不力,差点让贼人盗去了物证,您该想法子防范才是,问我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能帮你抓住那贼人。”意欢笑眯眯盯着他,事不关己地双手抱胸。
双目变得狭长,周岐越勾起嘴角:“姑娘怎么知道贼人是去盗物证的,说不定是劫狱的呢?”他反问。
“那这小贼胆子还真大,连劫狱都想得出来。”意欢眨眨眼,张大了嘴惊呼。
“我只是好奇,那贼人连提案司的物证房都没进,什么都没做,为的究竟是什么?”晚风拂过,柳枝旋舞,周岐越看着她的脸,了然道,“隔日,先前被我打发走的裕王府于内官又来了一趟,询问的竟是提案司那夜是否有什么变故,瞧他急切的样子,我突然就明白那贼人意欲何为了。”
意欢笑意更甚,垂下了眼帘。
此事本就是她故意暴露出来的,一是为了乱裕王府的阵脚,二是为了提醒周岐越,那位江洋大盗的案子可不止偷盗那么简单,九分阁收回来的消息,凡那盗贼所过之处丢的可不止金银物件儿,还有人命。
“是吗,大人悟出了什么?”耸耸肩,她接住一片落下的柳叶,手一松,将之扬到了湖面。
“有人将我当作了棋子。”他答,直起了腰。
“这般胆大,”嘴角微扬,意欢捂嘴,“您莫不是恼了吧!”
周岐越摇摇头:“不恼,我很荣幸。”
闻言,意欢愣了愣,但很快恢复常态,呵呵道:“您还真是奇怪。”
言毕,万物都沉寂了下来。
周岐越突然笑出声来:“你知道的,我奇怪是因为已经病了许久…”
意欢低头碾碎脚边的泥块,歪了脖儿,凝眉问他:“所以,大人您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心里暗自苦笑,周岐越失落转身,通过涟漪的水面去看天上的月。
她心里头有恨,是顾不上情爱之事的。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控住不住去打探她的消息,当初只不过是顺手救了位姑娘,却把心都交出去了。一开始只是关注,可随着一起经历这么多事儿,那些收不到她消息的日子里,他简直要发疯,只能整日整日埋在提案司的桌案前。他没办法,只能尽力去消解她心头的恨,届时她说不定会敞开自己的心,给他一个机会。
他沉默了会儿,说:“这么做太冒险了…”
“不会让您难做的,提案司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一夜她手脚干净得很,根本没留下什么把柄,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
闻言,周岐越面色一僵,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声音软上几分,他回身:“你亲近昭华公主,想替裴小姐报仇,方法多的是,皇家之事,一旦触及到了辛密地带,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原来还以为自己是为了攀附公主,替裴小姐报仇。
意欢无奈,她一个商人还能参与今日的宴席,确实让人误会,只不过她与周岐越也算有点交情的,往深了说,那可是过命之交,现下他这般误会自己只是为了攀高枝儿,倒真是让她心里头不大舒服。
可她不想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无论是为什么要“夜袭”提案司,还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夜的宴席上,都是她为了达成目的所下的一步棋而已。
见她什么都不说,周岐越有些疲累,便只好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你什么时候会去西洲?”
“西洲使团回程之后。”她答。
“我不方便出面,为免得宇文拓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此事拜托你最合适。”
他知道她想将“生意”做到西洲去,提案司收到过她送来的消息,其中有不少是西洲那边的,若是借此机会攀上曦华公主,也算的上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是您看得起我。”意欢淡淡笑,摇摇头。
随着她双环发髻的摇晃,夜风中桂花的香气从沁香园散到湖边。
已经到了九月,桂花已过了最盛的时候,周岐越却闻香入了迷。他其实不爱闻桂香,只因八月中秋,周府不再有团圆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腻得他心烦。
今夜的意欢打扮正如枝头的金粟一般,不过他倒是觉得她更像是夏日的芙蕖,自淤泥中生,迎着烈日、开得灿烂。
他轻声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意欢抿唇,这可是他说的,没道理开销都要她自己承担。因着他刚刚误会她的缘故,她着实想要狠狠宰他一顿,但脑袋里搜寻一番,确实没有什么缺的。
周岐越看她歪着脖子绞尽脑汁的样子,再次扬起了嘴角:“慢慢想,无论是丹药还是银钱,你有需求我满足。”跟着她一道歪头,他有意学她,仿佛这样就更能靠近她一些。
…
夜里头,还未走远的宇文婕正好瞧见了两人单独相处的背影。
周岐越的身份她是知晓的,或者说是她提前了解过,有意接近。
父王叮嘱过,要想动夏朝的根基,第一步要先动摇夏朝皇帝对提案司的信任。
周岐越任提案司副指挥使三年有余,又有身为刑部尚书的父亲作为他在朝中的靠山,毫无疑问就是未来的提案司指挥使。若是她能剪断这根名为信任的弦,那么不等西洲出手,夏朝皇帝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朝堂格局就会随之改变,西洲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那名姑娘却不知是什么来头,不仅坏了她的好事还与她的目标交好,就这一个变数就能将她原本的计划完全打乱。
“可恶!”
心里头啐骂了一口,宇文婕甩开车帘,珊瑚珠打在窗槛上,骤然碎裂。
周末可能不能按时更新,所以今日双更,这个周末就不再更新了。
从今年开始,我的现生就有些忙碌。
但可以肯定的是,本书会在今年完结,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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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换新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