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看看天色,又看看班列已然无甚礼序的朝臣。
今日朝会着实有些久,便先吩咐程直安排一些茶水茶糕来给大家垫垫肚子,然后方看向小儿子,道:“说吧,你有什么事?”
宋煜余光又见那只脚尖微顿,终是缓缓收了回去,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他也没走去前面,挨着季疏筠拱手回道:“父皇,儿臣禀奏,七年前太子兄长冰池溺亡并非意外,乃是人为!”
话音一落,群臣安静,不少人的脸上浮现震惊。
正要去安排茶水茶糕的程直止住了步子,看来这茶水茶糕不用安排了。
他没再朝外走,又回到了元嘉帝身侧。
冯皇后同季疏筠过来紫宸殿时,在殿外见到了车荣几人,早就预料到了此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郑兴则皱起了眉,抬眼朝宋煜暼去,暗暗冷哼一声又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
元嘉帝足足静默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沉声道:“说。”
宋煜:“七年前,我和兄长落水后,长越曾多次去凝芳池查探,在距离我和兄长落水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数只插在冰面下、底端塞着涂蜡木塞的细竹管,且竹管与竹管之间相距不到半里,最后在距离凝芳池北岸一处已经封冻的冰洞处才消失。”
宋煜的这翻话,只有刑部、工部、以及少部分朝臣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而大部分朝臣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与先太子落水溺亡有什么关系,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片刻后,才明白宋煜此话的意思。
原来是有人在寒冬腊月潜入冰面之下,对冰面做了手脚。
此事定然只能在晚上做才不易被发现,这样一来,这个人不仅要熟识水性,还不能怕冷。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么在太子府有内应,要么本身就对太子府十分熟悉,就是太子府中的人。
群臣议论间,元嘉帝问:“是谁。”
显然这个“是谁”问的并非是谁在凝芳池冰面做了手脚,而是这个谋害太子之人是谁。
宋煜朝郑兴暼去一眼,朗声道:“忠武侯郑兴!”
群臣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先太子落水当年,不少朝臣就暗暗怀疑过郑兴。
只因当年彻查先太子一案的皇城司、刑部以及京兆府三方,给出的彻查结果皆是冰面未冻实导致太子落水。
再加上那时郑兴大权在握,陛下嫡子一死一傻,最终能继承大统的只有郑兴的外孙端王。
他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如今郑兴虽然依旧手握权柄,朝臣却也知道,已然大不如前。
所有人齐齐朝郑兴看去。
郑兴冷嗤一声:“璟王殿下,这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您这嘴一张一闭就污蔑老夫谋害太子,若是拿不出证据来,老夫可不会善罢甘休!”
面对郑兴的威胁挑衅,宋煜没有半句废话,只给长越使了个眼色。
长越会意,出了大殿,没多一会儿,就带着车荣几个进来了。
车荣手里捧着一只长约不到两尺的细长匣,身后还跟着同样是先太子亲卫的两个人,这两人压着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庞诀。
这几人众朝臣自然都识得,尤其车荣和庞诀,曾是先太子身边最为得力的亲卫之二,还有一人叫罗通。
几人脸上遍布着浅淡的疤痕,车荣和庞诀还都损了一只眼,这副样貌让朝臣大吃一惊。
更让朝臣吃惊的,是被捆起来的庞诀。
想到刚刚璟王殿下所说,一众朝臣当即便猜到了这庞诀可能就是先太子府中的那个内应。
或者说,庞诀就是那个潜入冰面之下对冰面做手脚之人。
时任五品工部郎中的庞诀父亲庞昌,见儿子竟被捆着压上了大殿,吓得双腿立时发起抖来。
庞昌为人谨小慎微,经手的差事从不曾出现过一丝一毫的差错,官声人品俱佳,府中只有一妻一妾,是朝中爱妻敬妻的典范。
即便此前的朝斗,他也不曾参与,捧着被误掀掉的官帽缩脖躬身地躲在一边。
此刻朝臣若有若无朝他瞟来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即便冬末天寒,豆大的汗珠子还是从额头渗了出来,一滴又一滴地砸在了地上。
郑兴见宋煜竟将庞诀捆上了大殿,心中虽是一惊,却也没多少畏惮。
宋煜先将车荣手中的长匣呈给元嘉帝。
接着又说起自车荣、庞诀几个自西北回京,他和季疏筠如何施计发现了庞诀就是对太子兄长痛下黑手之人,进而查出了给庞诀递消息之人是忠武侯府刘管事的长子刘信。
只隐去了庞诀的身世,毕竟庞诀是郑兴孙子一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他和季疏筠的猜测。
元嘉帝听完了小儿子的讲述,才从程直手中接过长匣打开。
里面躺着数只长约一尺半左右的竹管,目测比冬日封冻的冰层厚度长上两寸,竹身颜色已经褪成暗褐色,上面裂出了数道细密的竖纹,封蜡的木塞还保存完好。
元嘉帝合上匣子。
最开始的静默沉凝已然快要维持不住,元嘉帝心底生起腾腾怒火。
是对朝臣,更是对自己。
倘若当时他未曾受制于人……郑兴哪里敢这般胆大妄为!朝臣又哪里敢这般欺上瞒下!!!
他闭了闭眼,睁眼后已经恢复平静。
小儿子先前直指郑兴就是谋害太子之人,可无论是竹管还是庞诀,甚至是与庞诀传递消息的忠武侯府刘管事的儿子刘信,都不是郑兴谋害长子的直接证据。
元嘉帝知道,郑兴自然也知道,宋煜一样知道。
宋煜之所以在车荣查到刘信就是与庞诀传递消息之人就即刻进宫,为的就是让父皇下令拿人审问!
元嘉帝明白小儿子的意思,然而在去忠武侯府拿人之前,还有一事让元嘉帝不明——庞诀为何会谋害太子?
元嘉帝正要开口一问,刚说了个“庞”字,就听“扑通”一声有朝臣扣跪在地。
循声望去,竟是庞诀的父亲庞昌。
庞昌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官帽都滚了出去。
元嘉帝心下本就怒火腾腾,见此更是燥郁。
只是还没等他发火,就听庞昌抖着声音高喊:“请陛下明鉴,庞诀、庞诀并非微臣亲生、并非庞家血脉!”
庞昌着实吓坏了。
谋害太子,主犯要斩首示众,其族人轻则抄家贬官,重则全族流放。
他们庞家世代清流,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业官声,决不能败在他手里!
为了庞家,为了族人,庞昌咬了咬牙,心一横,涕泗横流:“陛下!微臣与夫人成亲没多久就外放到了封州祁县,此地穷凶极恶,微臣、微臣在一次外出巡田时被刁民伤了根本,为了不被同僚以及百姓嘲笑,便纳了已有两个月身孕的肖氏为妾……”
剩下的无需庞昌多说,所有人便都知道了怎么一回事。
怪不得庞郎中每每见到倾艳佳人,即便再喜欢也洁身自好不曾收用,还以为是敬妻爱妻,竟是根子上出了毛病。
一时之间,朝臣们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
如此一来,庞诀不受家中看重也就说得通了。
既然庞诀不是庞郎中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
庞昌又咬了咬牙,道:“肖姨娘在封州时,曾是郑侯府上的二等丫鬟,因、因被郑侯看上,所、所以才被郑夫人赶出了郑府。”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所以庞诀……是郑兴的儿子?!!!
璟王府一众也无比震惊,本以为是郑兴的孙子,没想到竟然是儿子?
被当众揭露,郑兴不仅没有一丝愠怒,反而欣然承认。
“不错,诀儿就是我郑兴的儿子!就是我郑家子孙!日后郑家也是要交到诀儿手里!”
群臣恍然。
一直以来郑兴虽手握大权,家中人丁却十分稀薄,膝下就只有一子,几年前还突然暴毙了。
如今忠武侯府除了郑兴也只有郑婉初兄长郑广安一位男丁。
郑广安还不成器,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还时常欺男霸女。
庞诀比起郑广安来,的确强了不只一点半点。
怪不得郑兴满脸欣然。
庞诀是郑兴儿子,还是唯一成器的子孙,难怪会愿意听从郑兴之命谋害太子!
元嘉帝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
他的曜儿,那般襟怀磊落、胸有韬略的曜儿,到头来竟挑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害得自己没了命!
元嘉帝悲怒复起,当即下令:“来人!去忠武侯府将刘管事及其长子刘信带过来!还有即日起,忠武侯府内所有人不得进出!”
朝臣此刻也不怕了,纷纷怒斥郑兴嚣张,然而怒斥了半晌之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元嘉帝下令后,殿外竟没有一人进来!!!
此时朝臣才想起护卫皇宫的禁军皆出自殿前司,而殿前司是由郑兴掌管!
群臣瞬间没了声音,有人抖着声音叱问:“郑兴!你、你要做什么?!你、你想谋反不成?!”
郑兴突然放声大笑。
“我要做什么?”
郑兴扫视群臣,最终目光落在御座上的元嘉帝身上,他眼含轻蔑,却义正言辞:“自然是为我大邺择立明君!”
群臣惊骇。
郑兴目光逼视着元嘉帝,朝一旁的端王宋泽招了招手:“泽儿,过来。”
宋泽没动。
郑兴脸色微沉,转首看了过去,正要叱责,就听元嘉帝问:“太子是不是你害死的?”
听元嘉帝径直问出,郑兴便将宋泽暂且搁置一旁,与元嘉帝对视,承认道:“不错!”
群臣哗然。
猜到是郑兴谋害了太子,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任谁拿郑兴都毫无办法,如今郑兴竟自己承认了!
不少朝臣义愤填膺,可慑于郑兴威势,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元嘉帝站起身,负手踱步到陛级旁,问:“你是如何布局害死太子的?”
郑兴已经承认自己害死了太子,现在皇宫又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说说布局也无妨。
他微微仰首,突然发现元嘉帝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元嘉帝这般立时让他心头火起,可又不能上去将元嘉帝拽下来,岂不是让他矮了气势?
郑兴面色发黑,不再仰首与元嘉帝对视,转而看向群臣。
“你们不是已经看到那用来水下换气的竹管了?诀儿自幼水性极佳,我便让诀儿日日在天明前下水,将太子和璟王常去踢蹴鞠的冰面削薄。”
有朝臣哆哆嗦嗦问:“为何要日日下水?”
郑兴蔑他一眼,并不作答。
宋煜却道:“因为他也不知我和兄长究竟会在哪日去踢蹴鞠。”
郑兴目光望向他:“你倒是有些见识,就是可惜了!”
至于“可惜了”什么,殿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璟王殿下今日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