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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给装傻王爷 第77章 朝辩

作者:涸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02 19:44:04 来源:文学城

不消宋煜多说,朝臣也明白了他喊福叔的意思。

福叔三言两语,就将申侍郎口中,璟王妃下未能赡养祖父还使祖父受辱之谬言尽数瓦解。

至于申侍郎口中的璟王妃“违背天伦弑害亲长”之言论,朝臣此刻也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郑贵妃、郑兴一脉和申侍郎一众故意强扣在璟王妃头上罢了。

细说起来,季相被毒害与璟王妃没有任何关系。

璟王妃不过是在门外听到了赵太医和季相二人商议的秘言,长眠药也不曾交与她,次日璟王妃也不过是同往日一般无二地侍奉季相吃药罢了。

如今硬被这些人扣上弑亲之名,属实有些冤。

短短一个朝会就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杨侍郎一众面上已然一派平和,可经宋煜这么一点,立时又心潮激动起来。

只是没等他们再次跳出来,就见申侍郎一众再次发难:“季相中毒当日,璟王妃明知那碗药里加了长眠药,却还是亲手喂给了季相,敢问璟王妃,此举又作何解?难道不是有助季相一死之心?”

杨侍郎一众心下一紧,纷纷望向季疏筠。

心下默念:别承认!千万别承认!

季疏筠自这一众将“弑亲”之名扣在她头上开始就一直垂着眼,直到申侍郎再次提到她“弑亲”“不孝”时,才出言问出了那句“何为孝”?

比起强扣在她头上的“弑亲”“不孝”之名,她是真的想知道究竟何为孝?

何为孝?

是听从亲长之言、顺从亲长之意为孝?还是赡养亲长、从不忤逆为孝?

是亲长辞世形神哀恸、捶胸顿足为孝?还是遵从礼制为亲长守丧为孝?

从京城遍传她毒害祖父的污名起,她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一边是千百年来圣贤垂教、世代尊奉的礼制规矩,一边是至亲长辈饱受病痛、体面全无的切身苦楚。

致使她时到今日,都没思索出个结果。

可面对申侍郎一众的咄咄逼问,她突然明白,圣贤不一定就是对的。

季疏筠抬起眼,面色依旧沉静。

只是在回答之前,她不由自主地先看向了宋煜。

目光摇摇相对,宋煜心头一凛。

他从季疏筠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歉然,还有一闪而逝的诀别之意。

宋煜知道,他的小古板想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个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定论的义理!想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些以利为先世故心黑的朝臣!

她就那般默默决然地推开了他,撇下了他,踽踽独行,不念生死。

宋煜心口发堵,旋即却又释然。

他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沉步朝季疏筠走去,毅然地在她身侧站定。

有那么一瞬,季疏筠的一颗心不知为何跳的快了那么几分,可再看到郑兴、申侍郎一众,复又归于平静。

大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疏筠身上。

“是。”她说。

声音极淡极轻,却足以让殿内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杨侍郎一众刚汹涌起来的心潮再次被一个“是”字掀翻,他们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叹!

申侍郎、郑兴这些人却笑了。

他们精神抖擞,神色傲然。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从季疏筠口中听到的这个“是”字更让他们振奋。

璟王妃这是自断了自己的前程和生路,空出来的位子,就是他们家族的机会!

这些人正要乘胜追击,却听季疏筠又道:“刚刚我向申侍郎请教何为孝,申侍郎说圣人有言,孝有三。”

申侍郎一众不知季疏筠说这个做什么,正要开口打断,却被季疏筠淡静的眼神一扫,愣是硬生生闭了嘴。

刚刚那一瞬,他们仿佛看到了季相的影子。

季相在朝之时,他们可不敢这般放肆。

不知不觉,他们的脊背都弯了几分,额头险些冒了汗。

正要抬起袍袖擦擦,才反应过来,他们面对的不是季相。

申侍郎一众脸上顿时又青又红,他们竟然被一介女子的一个眼神吓到了?!

简直颜面扫地!

这些人正要开口,妄图给自己找回几分颜面,却听季疏筠又道:“可圣人又有言: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敢问诸位朝臣,我遵从祖父心愿,也真心希望祖父摆脱病痛折磨、留有尊严体面,此之算不算‘乐其心,不违其志’?”

被一个“是”字掀翻心潮的杨侍郎耳朵一竖,当即跳了出来:“算!为何不算?!王妃一来乃是顺从长辈之意,二来则是担忧长辈病痛之苦,只恨不能自己代为承受!此之二不恰恰正是《孝经》中所说的‘病则致其忧’?”

季疏筠对杨侍郎一席话没什么反应,目光只继续望着申侍郎一众。

申侍郎一众当即反驳:“生死为大,事亲从孝不可断亲长之生,即便亲长因故决意一死,也不能如此!再者,亲长此举乃是陷儿孙晚辈于不义,作为儿孙晚辈理应劝谏才是,而非相助,只一味的从而不谏,亦非孝也!”

季疏筠垂眸扯了扯嘴角,复又抬眼:“生死为大?”

“可生和死之间还有‘活着’二字,倘若活着不能安乐,没有尊严,全无体面,要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承受酷刑一样的病痛折磨,还生死为大么?”

季疏筠扫向申侍郎一众,最后目光定在申侍郎身上,“倘若将凌迟这般极刑在申侍郎身上每日用上三遍,申侍郎是否还觉得生为大?”

申侍郎只微微想了想,全身下意识抖了抖。

季疏筠又道:“不说凌迟这般极刑,就是将京兆府审问犯人所用的‘鼠弹筝’‘夹帮’‘脑箍’这些酷刑每日给申侍郎用上三遍,申侍郎怕是也只想求死了。”

申侍郎瞬间觉得全身疼痛腿脚发软,险些摔倒在大殿上。

季疏筠没有咄咄逼人,只道:“怕是只有那非人一般心志坚定的人,才能够受得住这些。”

她扫视群臣,又道:“祖父,他虽生前官至宰相,可抛开这些,他和殿内所有人一样,都是肉身凡胎。祖父不是圣贤,他怕痛、怕失了体面,正因苦痛远远大过了生,这才别无选择地想到了死。”

但凡苦痛还能忍受,还留有一丝体面,谁又会不想活下去?

季疏筠神色间终于浮现一丝苦楚,却也转瞬即逝。

于殿内的人而言,“痛”和“体面”只是听在耳朵里的几个字。

而于她和祖父而言,“痛”和“体面”是祖父日夜蜷缩忍痛抽搐的背脊,是脑子清醒后看到的一床一地的污秽狼藉。

是她的忧心难过,是祖父的无力难堪,是她的无可奈何、束手无策,是祖父的决心赴死、毅然决然。

怔茫间,她的手被握住,温热从掌心传来,又丝丝缕缕地浸润了她的心,将她从苦痛的那段时日里拉了出来。

眼前是宋煜担忧的一张脸,殿内是想从她身上得益的朝臣。

季疏筠骤然清醒。

她缓缓将手从宋煜掌心抽出,衣袖之下又迅速拢起,她想将残存在手心的温热留的久一点。

季疏筠望着宋煜,朝他抬起唇角,笑了笑。

接着转回头,目光渐渐变得毅然无畏。

“我是有助祖父一死之心。”季疏筠再次承认道,“但我无悔。”

她抬步向前,目光扫视群臣,声音清和:“自古以来,圣贤对‘孝’做出了那么多释义,从‘其下能养’到‘大孝尊亲’,从‘无违’到‘不违其志’,从‘生’要如何‘事亲’到‘死’要如何‘葬祭’,却唯独没有说亲长在饱受折磨唯求一死之时,晚辈要如何做才是尽孝。”

季疏筠又上前两步:“如此可见,圣贤之言,多为常道而立,而人伦绝境之困,却未能详实。”

话音一落,朝臣看季疏筠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们自幼熟读圣贤书,得圣贤垂训教诲,还从未见过一人这般评议圣贤的!

大胆,太大胆了!

即便是杨侍郎,此刻也不敢跳出来闭眼吹捧。

杨侍郎不跳出来,申侍郎这边却有人跳了出来:“圣贤之言岂是你能妄议的?”

季疏筠循声望去,淡声道:“王文公曾说,‘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圣贤也是人,自然也会有过,既然有过,为何不能评议?”

随即又有人跳出来:“既然璟王妃口气这般大,那依王妃之见,何为孝?”

季疏筠瞥了此人一眼,语调沉缓,声音从容:“以我浅薄之见,孝之一字,当是遂父母亲长真实之意,不能伤天害理,不能为祸他人,不能困顿己身。若真实之意在三者之外,乃是亲长不慈,若三者之内未能达,乃是晚辈不孝。”

殿内骤然一静。

季疏筠一席话,将申侍郎一众堵了个哑口无言,没想到在他们眼中的一介女子竟真能头头是道地说出个子丑演卯。

群臣安静间,大殿忽而响起一道缓沉有致的拊掌之声,一下一下将殿内一众拍回了神。

循声望去,拊掌之人竟是高高坐在御座上的元嘉帝。

“说得好!”他道,“不愧是季相教出来人!”

杨侍郎一众见此,也闭着眼跟着拊起掌来。

不能睁眼说瞎话,可以闭眼拍马屁啊!

季疏筠身上已经没了刚刚的淡静从容,反而微微垂下了头。

宋煜心口“突”地一紧。

余光中只见季疏筠鞋尖微抬,他立刻抢先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事禀奏!”

曾子曰:“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礼记》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孝经.纪孝行章第十》

从而不谏,非孝也。——《大戴礼记.曾子事父母》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论语.为政》

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王安石《原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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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朝辩(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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