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又扒了两口浇汁饭,点了点头道:“一得到消息,我便告诉了爹爹和阿娘,准备先行进京探探情况,一到京城,我又用银子买通了人牙子,进了相府。”
他见表姐和表姐夫对那笋蒸鹅好像不是特别喜欢,便将整盘都一扫而空。
季疏筠见他一个人就吃了一整只鹅,生怕他吃撑了肚皮,委婉道:“还想吃笋蒸鹅吗?我让厨司再做一份来?”
闻言,宋煜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原来小古板竟也懂得委婉说话,虽然委婉的有些生硬。
**源则连连摆手,拍了拍溜圆的肚皮道:“多谢表姐、表姐夫款待,青源已经吃好了。”
季疏筠见**源肚子里有数,便放下心来。
只是说着吃好了的**源没忍住又拿起了碗,给自己添了碗鸡汁玉叶羹,喝了几口又道:“不过那魏将军也是个有意思的,对忠武侯忠心到连他孙女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注。”
季疏筠本要让人将杯盘碗盏撤下去,见表弟又吃了起来,便住了口,转而道:“这是怎么说?”
**源:“我从他亲卫那里,听了满耳朵的郑婉初如何惊才艳艳、如何品貌俱佳、如何待人亲和……满京城的闺秀都同她交好,个个唯她马首是瞻。哦对了,她和表姐并称京城双姝也是从他嘴里听来的。”
**源控了控自己的耳朵,似是要把满耳朵夸郑婉初的话倒出去一般:“不过那魏将军是忠武侯一脉,他的亲卫言语间自然都是表姐比不上那郑婉初。”
宋煜闻言轻哼一声:“满口胡言!”
**源一乐:“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兵撸子整日只知舞刀弄枪,又哪里能分辨出什么是才学?怕不是把脾气好也当成了才学斐然!”
宋煜觉得这个小表弟十分对他胃口,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却听门房来报,说是有一对江姓夫妇求见王爷和王妃。
三人一听,立时猜到了是谁。
**源眸光一亮:“定然是爹爹和阿娘,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进京了!”
季疏筠忙让人将二人请进来,她和宋煜也起身亲自前去迎接。
还未行至前殿,就见衣着清雅四十岁上下的一男一女相携而来。
见到季疏筠,二人加快了步子,临到近前,却又倏然止步。
男人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季疏筠脸上,面容沉静,细看之下就会看到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女人则朝季疏筠笑了笑,见到季疏筠和璟王殿下二人身后一嘴油光正咧嘴傻笑的少年郎,立时撇开了眼。
这小子到哪都是这副不见外的德行,真是没眼看。
这一男一女正是季疏筠的舅舅江万山和舅母乔锦禾。
这是季疏筠第一次见舅母,幼时舅舅来相府也都是一个人来,曾说等她再大些就带着她去见舅母和表哥表弟。
季疏筠正要张口叫人,却见舅舅和舅母先行给她和宋煜行了礼。
季疏筠将二人扶起:“都是自家人,舅舅、舅母不必多礼。”
宋煜也附和:“疏筠说的没错,舅舅、舅母就当在自己家里就好。”
江万山和乔锦禾一路过来,自然也暗暗观察了一翻。
看到璟王府上下对外甥女恭敬有加,便知外甥女过的不错,现下又听璟王殿下这么说,二人彻底放下心来。
江万山不苟言笑,舅母乔氏却是个爽利性子:“既然王爷和筠筠都这么说,我们便从善如流了!”
季疏筠轻轻笑了笑:“舅舅、舅母还未用膳吧?我让厨司煮些快省面来,舅舅、舅母先垫垫,晚上我再为舅舅、舅母接风洗尘。”
江万山轻轻颔首,乔氏笑着应好。
几人一路回到膳厅,松月、紫竹正带人将膳桌上的杯盘碗盏撤下。
乔氏一眼就瞄到了那被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笋子的笋蒸鹅的盘底。
都不用问,除了她那小儿子,没人会将整只笋蒸鹅吃个精光!
不过这也正可看出,璟王殿下是真拿筠筠的亲人当亲人,否则再好吃,小儿子也不会无所顾忌这般敞开了吃,这不是给筠筠丢人嘛!
季疏筠自然也看到乔氏瞄到了什么,便将自己刚刚还怕表弟撑破了肚皮一事说了出来。
乔氏一听,笑出了声来:“筠筠不用担心这小子,他呀,自小被大鹅追着咬过,自那之后,他为了咬回来给自己报仇,便和鹅较上劲了。但凡有鹅,他一个人就能吃上两只!”
**源一听不乐意了:“阿娘你怎么一来就揭我的短?”
乔氏看都不看他一眼,敷衍哄道:“好好好,不揭你的短,我重说,自那之后,你为了替自己报一咬之仇,就痴迷上了习武。”
季疏筠眨了眨眼:“原来表弟自幼痴迷于习武,竟有此缘故。”
**源无奈长叹,自己今日在表姐和表姐夫面前树立起来的聪勇果敢形象,全部坍塌了!
宋煜目光放在季疏筠身上,没想到小古板也会调侃人。
他心下笑了笑,想到乔氏叫她的那声“筠筠”。
原来亲近之人都叫她“筠筠”,不是什么“疏筠”“疏筠丫头”“筠丫头”。
筠筠。
宋煜心底默念了一遍。
几人依旧围着膳桌落座。
厨司煮了两碗鸡汁咸肉面来,又配了笋干、糟姜、辣菜、煎鱼等几道小菜。
与此同时,松月、紫竹又送来了一些茶水果子。
在江氏夫妇吃面时,**源见那果子里有一碟黄澄澄的金丝菊糕,没忍住拈了一块扔进嘴里,是菊花和陈皮的味道,甘香又解腻,他没忍住又拈了一块。
璟王府的糕点也这么好吃!
没多一会儿,整碟金丝菊糕就见了底。
**源嘴上吃着也一样闲不住,又说起话来:“在相府这阵子,我将相府摸了个透。”
宋煜和季疏筠正在喝茶,闻言齐齐颔首。
若没将相府摸了个透,又怎会知道王氏将那些嫁妆又都搬回了长房的院子?
季疏筠:“对了,梁嬷嬷怎么会出现在相府?”
提到梁嬷嬷,这就说来话长了,**源也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两口缓缓说了起来。
原来这梁嬷嬷无儿无女本就孤身一人,被王氏赶出相府后,自然也不敢再回江家,于是便回了苏州老家,在当地一户官宦人家做些粗使活计。
后来这户人家先夫人那不受宠的女儿远嫁西北,继夫人便从做粗活的丫鬟婆子里挑了几人作为那女儿的陪嫁,这些陪嫁里便有梁嬷嬷。
好在那先夫人的女儿为人聪颖和善,并未因她们是做粗活的而对她们冷眼相待,反而还重用了她们。
梁嬷嬷曾因跟着江氏见过不少世面,一步步成了新主子最为得用之人。
那新主子最喜欢万江楼里江南口味的吃食,三五不时就会出府吃上一次。
就在**源准备进京的前一日,江万山去了万江楼,准备将万江楼盘出,恰巧遇见了陪新主子过来吃饭的梁嬷嬷……
江万山和乔锦禾也吃完了面,听小儿子说到了此处,乔氏便接着道:“你舅舅开始看到梁嬷嬷还不太相信是她,后来梁嬷嬷看见你舅舅后慌里慌张,你舅舅才确认那就是她。”
乔氏看了一眼江万山,又看向季疏筠,继续道:“当年你母亲早逝,你舅舅放心不下你,便每年都去相府看你。”
“可有一年你舅舅去看你时,那王氏却带着你舅舅去了花厅。”
“那日正好是相府设宴,花厅里都是京中各府的闺秀。”
“相府大姑娘虽也年少,也不过只长你两岁而已,身边却围着许多闺秀说话,而你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孤零零的十分可怜。”
“王氏便同你舅舅道,各府闺秀之所以都疏远你,是因为知道你母亲是商贾之女,知道你外家是商户。”
“王氏还道,若不想让你以后被京城中人看不起,最后连个闺阁好友都没有,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你同你舅舅断了往来。”
季疏筠终于知道,为何舅舅自某一年后,就再也没来看过她。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鲜少生气的她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氏一边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让舅舅同她断了往来,一边又让她父亲王贵升为难舅舅,让舅舅无法在江南立足,甚至不让舅舅进京!
而舅舅为了她,真就举家搬迁去了西北。
西北地处边关,不说整日吃风喝沙,比起鱼米江南定然苦困了不少。
可舅舅就是为了她,二话不说去了那里。
季疏筠眼眶骤然发酸,声音微颤地轻轻叫了声“舅舅”。
几乎没怎么开过口的江万山终于露出一丝笑来:“筠筠,莫哭。”
季疏筠本还忍得住,可听到这声“筠筠,莫哭”,眼泪倏地流了下来。
宋煜忙拿出帕子,为季疏筠擦眼泪。
看来这王氏真得好好给些教训才是!
季疏筠突然失态也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很快收拾好自己又露出笑来。
她望着乔氏,温声道:“舅母,这些年辛苦你和表哥表弟了。”
舅舅这么做,至少可以说是因着血脉情分,可她和舅母、表哥表弟们隔着一层亲缘,她们却也二话不说就去了西北,这不能不让她动容。
乔氏却道:“筠筠你可别这么说,坦白讲,当初你舅舅这么做我也气过,他怎么可以只顾着外甥女不顾着自己的儿子呢!”
乔氏笑了笑:“可后来又想,我当初应下你舅舅提亲,不就是看中你舅舅有情有义?若他当真对你不管不顾,我那才是看走了眼。”
季疏筠也笑了。
比起把有气藏在心里,她更喜欢舅母这般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