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刚用过早膳,两名医官就到了王府。
季疏筠让长越将男医官请去崇宁殿偏殿,而女医官则被她请去了崇宁殿的次间。
这样一来,她可以一边学习艾灸之法,一边注意着内室里瘫在榻上的宋煜。
艾灸之法要先取穴,取穴准确方灸之有效,否则取穴不准最多就是个暖身的作用。
宋煜所换病症主要以灸关元、巨阙、心俞三穴为主。
巨阙穴位于胸前正中脐上六寸的地方,心俞穴乃是养心穴,位于背部肩胛骨内侧附近。
至于关元穴,则在脐下三寸的地方。
女医官先教季疏筠如何取穴,然后取出特制的艾柱点燃,又请她选个人出来以作示范。
季疏筠便朝松月和紫竹二人看去。
松月先紫竹一步上前,心下虽然害怕却还是道:“让我来吧。”
说着也没去次间的榻上,而是走到长凳旁,按女医官说的仰面躺了上去。
次间一早就搬了屏风进来,此时已经围挡出一方私密空间。
女医官让她只掀起衣衫露出穴位便可。
取穴后,为季疏筠示范艾灸手法。
季疏筠看的认真,等看的差不多了便接过艾柱试了起来。
殿内安静,松月本还紧张,见艾灸并非直接将热艾灼于肌肤,心下方才松了口气,只是没多一会儿,便昏昏然沉沉睡去。
内室的宋煜躺的浑身难受,他微微坐起身来活动了一翻手脚。
刚刚还能听见医官讲授的声音,现在竟然安静下来,想必小古板正在学艾灸手法。
小古板对他可真是上心啊!
宋煜又安然躺了下来,心下琢磨着如何避开这个什么取穴艾灸。
正琢磨着,忽然听到紫竹“咦”了一声,然后问道:“医官,松月怎的睡着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只听女医官道:“此乃灸后暝眩之症,想必松月姑娘体内元气亏虚,此次灸后好生睡上一觉便可恢复。”
紫竹听此微微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听见季疏筠清冷困惑的声音:“我见许多艾灸之法,皆是以米粒或豆粒大小的艾绒直接点燃灸于穴位之上,医官此法为何与我所见不同?”
宋煜听此,“腾”地再次坐起身来,面色也随之一变,小古板这是要灼烫于他?!
随即就听女医官解释道:“王妃所说属于瘢痕灸的一种,此方适用于急症、顽症之人,非医者不可轻易施灸,而徐医令让小医为王妃讲授的,乃是日常温养之用的悬灸之法。”
季疏筠听此点了点头,又道:“那请问医官,我现在的悬灸手法可以为王爷施灸了吗?”
女医官笑了笑:“王妃聪慧,现在已然可以准确取此三穴,加上现在的悬灸手法,完全可以为王爷施灸。”
宋煜听后面色依旧没有好转,小古板这是想亲自为他施灸!
早知如此,他偏要装什么劳什子瘫痪?
现在好了,他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小古板宰割了!!!
宋煜悔不当初,暗道真真不该听信长越出的装瘫的这个主意。
可让他不装了,马上恢复正常?偏又舍不得小古板照顾他的温柔。
宋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煎熬,什么叫进退维谷,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长叹一声,又躺了下来,怅然失笑地望着帐顶。
算了,小古板想灸就灸吧。
看在她苦苦研读医书、只想让他好起来的份上,就遂了她的愿吧!
季疏筠和长越很快就都学会了,两名医官又叮嘱了一些艾灸需注意哪些情况,便双双告辞了。
紫竹将松月叫醒,季疏筠让她回去好生安睡。
次间的屏风已经撤去,又开了长窗散了散艾烟的味道,季疏筠这才进去内室。
宋煜听着季疏筠的脚步声,转着脑袋循声望去,见季疏筠望过来时,缓缓露出了一个痴笑。
季疏筠行至床边,搬过一只小兀子坐了下来,拉过宋煜的一条手臂,缓缓按了起来。
这力道轻重适中,竟意外的舒适。
宋煜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小古板这般娉婷细弱的身板,竟有这等手劲。
季疏筠按完一条手臂,又挪了挪小兀子,拉过他的一条腿,一样继续按了起来。
季疏筠:“医官说,今日起,便可为王爷施灸,隔上一日灸一次,等我为王爷按过手臂腿脚,就过去次间好不好?”
宋煜躺在榻上,微微偏头就能望见季疏筠的发髻。
今日季疏筠的发髻上戴着一只桐花式样的步摇,随着她按腿的力道轻轻晃动。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艾香,不难闻,却有些陌生。
小古板怎么会做这个?还这般熟练?
季疏筠见床榻上的人没有反应,抬起头看过去,却见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困惑。
想来是在困惑她为何帮他按手臂和腿脚。
季疏筠解释道:“王爷若是一直瘫痪在床,手脚太久不用,便会肉削肌萎,来日王爷好了的时候,怕是要恢复一阵子方才能行走如常,我日日替王爷按按,等王爷好了,便不耽搁什么,可以直接自如行立。”
季疏筠知道宋煜听不懂,也只是极淡地笑了笑。
她脱了鞋子,上到榻间,跪坐在里侧,拉过宋煜的另一条腿,继续缓缓按了起来。
“祖父卧病在床时,赵太医便交代过这般,只是没想到的是,祖父竟再没能好起来。”
季疏筠也不知自己为何对着什么都听不懂的宋煜说这些,大抵正是因为他听不懂,她才在祖父过逝这么久之后说起。
宋煜目光追随着她,听到这样一句,顿觉恍然。
她想到了昨日小古板面上罕见露出的恻然神色,又想到了老师过逝之时,他让长越代他前去祭奠,而他便扮成王府护卫随长越同去。
当日他便注意到了小古板。
那时小古板一身麻衣素裳身形直立地跪在灵堂,安静沉寂面上却无泪痕,比起二房顿足捶胸的一众,称得上淡漠。
那时他并不知污名一事,前来祭拜的人见到小古板均露出鄙夷之色,他还道是因小古板没有悲恸大哭之故。
当时他便言道,满相府也只季二姑娘最像老古板,生性旷达,不拘仪轨,不事矫饰。
现在看来,小古板也没他想象的那般旷达。
她固然没有在老师过逝之初形于悲恸,却在老师过逝之后的每一日,仍念哀思。
这比大悲大恸上几日更受折磨,如细沙磨骨,如冷泉浸脉,在之后的每一个日夜,一点一点侵蚀着心神,拖拽着心绪,直到久远的连自己都不知的某一日,才如绵延了许久的霏霏细雨,缓缓退去。
宋煜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里侧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季疏筠的面颊。
季疏筠正按腿的手忽地顿住,她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宋煜抬起的这只手臂。
宋煜:……
他忘了自己此时还瘫痪着。
宋煜面不改色,继续保持着痴笑的模样,手稍稍上移,便将季疏筠发髻上的步摇拔了下来。
然后拿着步摇在季疏筠面前晃了晃,似是得逞一般,蹦出几个字:“桐花!窗外的桐花!”
崇宁殿长窗外的确有一颗梧桐树,现在正是桐花绽放的时候。
然而季疏筠还是不禁再次怀疑,宋煜的痴傻和瘫痪,真的不是装的?
季疏筠:“王爷,你的手脚能动了?”
宋煜对季疏筠的话置若罔闻,只望着手中轻轻晃动桐花步摇痴笑。
这是又听不懂了。
就是不知这次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季疏筠不动声色,将宋煜的腿放回原位,从床尾下了床榻,又坐回小兀子上。
季疏筠:“王爷,现在我们就去艾灸,这样王爷就会好的更快些。”
宋煜手中正晃动的桐花步摇微微停了停,接着又如刚刚一般轻晃起来。
宋煜刚刚已经做好了让小古板替他艾灸的准备,可事到临头,竟还是生出几分退缩。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桐花步摇痴笑。
以季疏筠近来对宋煜的了解,这是不想艾灸了。
季疏筠无声一笑,于此之一事上,她不想纵着他,另外,她要再行试探,宋煜究竟是不是装的。
季疏筠叹息一声,说道:“早日为王爷施灸,也早日知道此法对王爷有没有用,若是无用,日后也不必再费这些事了。”
说着也不看宋煜的反应,起身叫来长越,命他将王爷搬到次间的榻上。
长越进到内室后,见自家王爷的一只手里竟拿着王妃的步摇,一时有些发懵。
行至床边背对王妃时,暗暗以口型询问王爷是怎么一回事。
宋煜无力望着帐顶,他也不知自己的这只手当时为何不受控制,就那么直戳戳地去碰了小古板的脸!
长越自然没得到自家王爷的回答,可也知道,王爷这是从全瘫变成半瘫了。
怪不得王妃这么着急为王爷施灸,这还没灸呢,王爷的手臂就好了,要是灸上两次,王爷岂不是全好了?
虽然王爷极可能是被吓好的,可别人哪里知道?自然归功于艾灸的功效。
长越第一次觉得王爷有些不争气,竟然被一个艾灸吓到!
他也无力叹息,将王爷扶起,背去了次间的榻上。
文中提到的艾灸诸事皆为作者编的,万万不可当真、万万不可参照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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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