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筠没想到,一个除了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哪里都动不了的璟王殿下,说话竟然还可以这样中气十足。
她也没想到,本可以自行用膳的璟王殿下,如今又只能让人喂食了。
她搅了搅碗中的鱼丝粥,搅至温凉方舀起一勺,送至全身无力堆靠在床头的宋煜嘴边。
清溪涧的鱼太过鲜美,这些日子以来,厨司几乎变着花样做鱼,今晨厨司就做了这道鱼丝粥。
将肥鱼切片,再切成细细的鱼丝,放入已经在鱼骨汤里煮至米粒开花的粳米粥里滚上两滚,出锅后再加入细软金黄的蛋丝和切成段的油果子,最后撒上一把酥脆的宽焦和炒过的胡桃仁。
鲜香四溢,口感丰富。
只消闻上一闻,顿觉口水横流。
宋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张开了嘴,将满满一勺鱼丝粥吃了进去,刚嚼两下,突然顿住。
有姜!
与此同时,季疏筠目光不着痕迹地暼向了他搭在他那腰腹间的两只手。
宋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也随着看了过去。
腰腹间盖着薄衾,薄衾上面是一双使不上任何力气的一双手。
季疏筠暗暗注视着这双手,片刻后收回了目光,缓慢地搅了搅碗里的鱼丝粥,舀了第二勺。
宋煜几不可察地微微扬了扬唇角,小古板竟还在试探他。
的确,吃到姜丝的那一瞬,他差点没忍住要攥紧手指,好在下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
宋煜心下再次暗暗得意,缓缓将带着姜丝的鱼丝粥咽了下去。
第二勺鱼丝粥送到嘴边时,宋煜撇开了头,委委屈屈道:“不吃姜……”
季疏筠似是刚发现一般,朝碗中看去,随即轻声赔不是道:“是我疏忽了,误将我这碗喂给了王爷吃,还请王爷莫要怪我,好不好?”
宋煜再次听到这声熟悉的“好不好”时,耳尖微动,看似十分平静地转过头来,望着季疏筠半晌,十分大度地点了个头。
季疏筠将手里的鱼丝粥放下,取过手边的另一碗重新搅至温凉,再次喂到宋煜嘴边。
这次粥里没有姜。
宋煜一顿早膳吃的身心舒坦,一张脸上都不自觉地堆起了笑来。
而季疏筠在早上试探了两次都没瞧出任何破绽后,终于相信就是自己猜错了。
宋煜他是真的有痴傻、瘫痪这些病症,并非装出来的。
如今宋煜这般,自然不能再继续在皇庄待下去。
固然可以请太医过来这里,终究还是不如王府里方便。
好在,暑夏已过,天气也已经没那么热,她们也该回去了。
当日,季疏筠便让松月几个收拾箱笼,备好马车,回了王府。
一到王府,季疏筠便遣了人去太医局请太医。
一直为宋煜诊病的太医有两位,一位是已经被派去西北的太医丞赵太医,一位是掌管太医局的太医令徐太医。
据长越所说,此前宋煜也时常瘫痪,不过一两日便可自行痊愈,除了第一次瘫痪请了赵、徐两位太医之外,其他时候再也没请过太医。
季疏筠此次没等宋煜自行痊愈,还是请了徐太医过来。
徐太医只有在璟王落入冰湖初时那一年,和赵太医一起为璟王诊过病,再之后就是璟王第一次突然瘫痪那次。
只不过那一次璟王瘫痪了一日才被发现,等他和赵太医过来时,璟王突然大好,还转而发了疯病,不知为何盯上了他们二人的医箱,就那样白白被抢夺了去。
他医箱里的那些诊具倒是没什么,夺去便夺去,单就一样,他亲自研制、刚炮制成的、只供宫里的一瓶万金丸珍贵无比,也被夺了去。
这万金丸乃是补益良药,所用药材并非都是珍品,主要在于炮制过程繁琐不易,是以炮制一瓶就要耗费数月之久,一年也才能炮制出两瓶。
只要不是什么重疾将死之症,此丸服用一丸便可诸病尽消,服用多丸便可身体康健,只有一样,不可与其他药同服,否则补药就成了毒药。
他也是因着这万金丸才坐稳了太医院首座太医令一职。
徐太医此次过来,医箱里是万万不敢再放那万金丸了。
宋煜此刻已经被长越搬到了崇宁殿的躺椅上,正目光悠然地望着窗外的梧桐,而季疏筠就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
徐太医一进来,先同二人行礼,然后便为宋煜诊起脉来。
宋煜刚落水之初,脉象虚浮无力,后来渐渐与常人无异。
如今身体瘫痪,脉象本应脉软细弱或脉深滞涩,然而徐太医诊了半天脉,愣是没诊出个一二来。
徐太医习以为常,收了脉枕,斟酌着开口:“从脉象上看,殿下身子并无大碍,此次瘫痪怕是与殿下痴症一样,寻不到因果。”
此话徐太医已经说了多年,每次陛下询问,徐太医便将这翻话说出,实则他也无奈。
这些年来,他也翻遍不少医书用以精进医术,的确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然而独独在璟王殿下这里,一身医术好似失了魂一样,无甚发挥余地。
好在他也已经习惯,正要如往常一样开几剂补益的方子,就见璟王妃递过一本打开的书册来。
“这是?”徐太医抬头看看季疏筠,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册。
当“神疑病”三个字映入目中时,眼睛缓缓睁大。
季疏筠:“徐医令,不知这书上的方子可否医治得了王爷?”
徐太医细细看了下来,随即又将书册折角的几页也一一看过,最后摇了摇头。
“这本书上所记载的实则现存医书上都有,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法而已。”
似是早就有所预料一般,季疏筠竟没觉得意外。
果真,像《医源杂录》这样的仅记载病症和医方的书,若非医术底子扎实,像她这样的门外汉仅凭书上的内容,还真看不出其中的机理。
季疏筠说不上失望,只是觉得她还真的只能以好生照顾宋煜的方式来回报陛下和皇后娘娘了。
她心底幽叹一声,正要将医书收回,就听徐太医又道:“不过这上面的方子倒是可以一试。”
季疏筠微微一愣。
宋煜则有些惊悚!
徐太医:“这上面所载的方子主要以艾灸为主,所灸穴位也多为关元、巨阙、心俞这类固本培元养心安神的穴位,寻常人只要适当艾灸这几处,不但不会灸出病来,还有温养保健之功效。”
季疏筠回过神来,问道:“这样不会给王爷灸出新的病来?”
宋煜暗暗点头,他本就没病,可别给灸出了病。
徐太医捋着胡子笑了笑,道:“王爷脉象平和,与常人无异,体内也无热症,不会灸出新的病症。只是初始时以三五壮为宜,不宜过多,若有效果再逐一加量就好。”
季疏筠微微颔首,心中多了一丝期冀。
“徐医令,明日起便劳烦您派名医官过来王府,为王爷艾灸治病。”
即便灸不出什么新的病症,宋煜也不想艾灸。
他立刻给长越使眼色,长越这次领会到了,上前询问:“徐医令,艾灸可是要除去衣衫?”
徐太医:“这个自然。”
长越:“王爷不喜在外人面前袒露身体,不知可否将艾灸之法教与在下,由在下为王爷艾灸?”
听了此话,季疏筠半垂下眼眸,忽而想到了祖父。
许多病疾之症并非只是卧病在床,恰恰有不少都不那么体面,让病者一丝尊严也无。
若是病疾能够医好,无甚尊严也尚能接受,可偏偏有些病疾并不能医好,只有慢慢等死。
不那么体面的等死已经让病者足够难堪,然而他们还要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属实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若是可以,他们何尝不想求一碗长眠之药?总比知道自己再无活着的可能还要狼狈痛苦的数着日子等死强。
季疏筠抬起眼,叫了一声“徐太医”。
宋煜心下一抖,暗道:小古板这是不同意?要拦着不成?
季疏筠却道:“徐太医,艾灸之法若是可以教授外传,还请教于长越,为王爷治病为大,王爷的体面一样为大。”
宋煜听此,感到几分意外。
他还以为小古板只在意他的病情,没想到小古板竟还在意他的颜面。
宋煜微微偏头看向季疏筠,发现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疏淡,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恻然。
宋煜怔了怔。
季疏筠:“或者也可以教于我,我也可以为王爷艾灸。”
长越一听,这可不行,徐医令虽然说寻常人也灸得,可万一呢?万一把没有病的王爷灸出病了呢?
他不由得暗暗看向了自家王爷,寄希望自家王爷赶紧出言阻止,却见自家王爷正望着王妃发怔。
长越有些着急,不停地朝自家王爷使眼色。
只是眼睛都使得发酸了,也没能将自家王爷的眼神拽过来。
而那边徐太医已经开口了:“自然可以,这艾灸之法并不难学,初始时小灸三五壮大部分人都学得会,明日我遣男女医官各一名,带上艾灸用具,让二人分别为王妃和长越护卫演示即可。”
季疏筠:“有劳徐医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