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周岚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意识沉在丹田里。
那团能量还在,不增不减。
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过去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让那团能量旋转。像推磨。像打水。像所有那些枯燥的、看不到尽头的重复劳动。
这些或许真的有用,因为她能带动能量转的圈增多了。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转动,能不能再引起能量的增加,她是不是只是重复无意义的劳动?
修炼无果,周岚爬回床上睡觉,明天,她还要上课。
次日上午,林安来给周岚上课。
林安是刘明明的徒弟,十九岁,学医五年了。刘明明走之前,交代他教周岚认草药、读医书。林安话不多,但讲得很细,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禁忌,都说得清清楚楚。
“……三七,性温,味甘微苦,归肝、胃经。功效是散瘀止血,消肿定痛。小主人,记住了吗?”
周岚点点头。她不仅记住了,还在心里把三七和前几天学的蒲黄做了对比——一个性温,一个性平;一个归肝胃,一个归肝心包。
林安正要往下讲,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安!林安!”一个士兵推开门,喘着粗气,“巡逻队遇袭,伤了三个,赵医师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你赶紧去济世堂。”
林安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站起来,合上医书,对周岚说:“小主人,今天的课先到这儿。您自己看看书,我……”
“你去吧。”周岚说。
林安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岚坐在桌前,盯着那本合上的医书,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没有跟得很紧。林安的步子大,走得快,她跟不上的时候就小跑几步,远远地吊在后面。
济世堂离统帅府不远,在统帅府的东边,是一排平房,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济世堂”。
周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她没从正门进去——正门太显眼,她一进去就会被认出来。她绕到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爬了上去。
窗户不高,她踩着一块石头,刚好能把头探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进门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床,床上躺着人。
血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铁锈味,是人血。和她那天在周宁昭身上闻到的血,是一个味道。
周岚的胃翻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看见了林安。
林安站在最靠门的那张床边,正在拆一个伤者手臂上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黏在皮肤上,林安拆得很慢,一边拆一边用药水浸湿绷带,免得撕破伤口。
伤者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周岚认识他。她见过他在校场练刀,一个人对着木桩砍了一下午,砍得满手是血也不停。
他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林安拆完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边缘有些发黑。林安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
伤者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他是昏过去了?”旁边一个帮忙的士兵问。
“昏过去了。”林安说,“这样更好,醒了会疼。”
周岚的目光从那张床上移开,落到第二张床上。
第二个人坐着,上衣被脱掉了,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胸口到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粗针粗线缝上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他没有躺着,而是坐着,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林安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疼吗?”他问。
那个年轻的士兵咬着牙,挤出一个字:“……疼。”
“疼就对了。”林安说,“疼说明还活着。”
士兵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周岚的目光继续往里移。
第三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上缠满了绷带。她的脸很白,不是正常的那种白,是纸一样的白。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浅,浅到周岚一开始以为她没有在呼吸。
她很年轻。看着就像前世的高中生。
周岚的呼吸顿了一下。
林安走到那张床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叫什么名字?”旁边的士兵问。
“陈小七。”林安说,“家里排行第七,大家都叫她小七。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
周岚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是四岁。她是十六岁。她在窗外偷偷看着。她在床上躺着,差一点就死了。
林安蹲下来,搭上陈小七的脉搏,数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陈小七的肩膀。
“会好起来的。”他说。
但他的手,在抖。
周岚从石头上下来,蹲在窗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但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想:这就是边境。这就是军人每天面对的东西。
不是书本上的“异兽侵袭”,不是地图上的“防线”。是血。是伤口。是十六岁的孩子躺在床上,差一点就死了。
她恨星脑把一切弄得如此真实!
可是,也是这些真实,让她体会到,她真的不是在玩一个全息游戏,而是处在一个世界。一个会受伤,会痛苦,会死亡的世界。
但,同样因为这份真实,她才会被爱、被关心、被保护。
对啊,这是‘完整的独立的世界’,这是星脑的‘无情’,也是星脑的‘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