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洞前又来了一支由十匹异狼组成的‘护送小队’。
只有为首的封队长可以口吐‘人言’,但说话有些磕磕绊绊。
众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就到了城门。
东方城的城门比他们想象的更高。
不是那种“比人族的城门高一点”的高,是真正的、让骑在马上的人也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高。巨石垒成的门洞幽深而沉默,像一张半开的嘴。
九人在城门前下了马。
李固牵着马,抬头看了一眼城门的顶部,没有说话。刘明明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城门两侧的石雕上——那是两只蹲坐的狼,比真狼大了三倍,眼睛嵌着深色的石头,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封队长走在最前面,额前那道红色印记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守门的两匹狼看见那抹红色,立刻低下头,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那不是行礼,是兽族语中的“遵命”。
封队长短啸了几声,守门狼便退到两边。
“走吧。”轩天说,它的声音清晰,字正腔圆,是标准的“人言”。
九人牵着马,跟在兽族队伍后面,走进了东方城。
城里的景象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一样的好”,是“不一样得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街道很宽,足以并排走两辆马车。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石木结构,比人族的粗糙一些,但骨架扎实,一看就知道能扛住大风大雨。
但街上走的不是人。
从他们踏进城门的第一个瞬间开始,周围的目光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是那种——你走在一条街上,整条街的人都停下来,转过头,盯着你看的那种看。
一匹灰狼正叼着布袋从对面走来,看见他们,脚步一顿,布袋从嘴里滑落,掉在地上。它没有去捡,就那么张着嘴,直直地看着他们。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那是兽族语中的惊叹,翻译成人言,大概是“天哪”。
一只猴子蹲在路边卖花,看见他们,手里的花罐歪了,水洒了一地。它吱吱地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旁边一只年长的猴子立刻拍了它一下,示意它闭嘴。但年长的猴子自己也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忘了合上。
几头异兽幼崽原本在街角追逐打闹,被身边的成年兽一把按住,按在身侧,不许动。但幼崽们的头还是从成年兽的腿缝里钻出来,好奇地张望。一只小狼崽忍不住“嗷呜”了一声,立刻被母亲用爪子按住了嘴。
整个街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赵云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不是要拔剑,是本能。
被几十双泛着幽光的兽瞳同时盯着的本能。
“别停。”轩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稳,“正常走。它们只是没见过那么多活的。”
活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玉的目光扫过那些盯着他们的异兽。她发现,那些兽族看他们的眼神,和在边境战场上她看异兽的眼神,是一样的。
评估。衡量。是敌是友?是猎物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什么”该填什么词。
九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街道,在他们走过之后,重新活了过来。议论声、低吼声、爪子抓地的声音,像水一样在他们身后合拢。
小玉没有回头,但她在听。
那些声音里,各种兽族声音和偶尔夹杂的人言混在一起。她听见一个词反复出现——“人”。用兽族语说的,发音很重,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她想起轩逸说过的话:大多数兽族虽然不能说人言,但能听懂。兽族能说话是因为‘宝物’,但宝物数量有限。
不过,轩逸也说过,兽族已经实现仿制。所以,兽族这是已经在推行‘人言’的教导了……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兽族都听得懂。
而它们说的,他们听不懂。
这种不对等,让小玉的后背微微发凉。
走了大约一刻钟,围观的目光渐渐没有那么密集了。
不是不看了,是看习惯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他们身上,走到哪儿,膜就跟到哪儿。
轩天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对周围的注视视若无睹。玄渊跟在它身后,偶尔回头看一眼九人,像是在确认他们还跟着。
“你们这边……经常有人来吗?”楚诗雅忍不住问。
玄渊想了想。它说的是人言,但发音比轩天生硬一些,像是不常说:“活的……不太常见。”
楚诗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死的呢?”李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商铺渐渐多了起来。有卖建材的,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一只猩猩正在用锤子敲打一块石板,锤起锤落,节奏均匀。有卖皮毛的,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兽皮,从灰到棕到白,应有尽有。
异兽和普通的野兽不同,它们会捕食野兽,偶尔也会猎杀同类。
夏树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画店?
墙上挂着一幅幅画,画的是山水、花鸟、还有——兽族。画的是一只狼,站在山顶上,身后是一轮巨大的月亮。狼的毛发被风吹起,眼神看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
夏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想过,兽族也会画画。不是人画兽,是兽画兽。用它们的爪子,握着笔,一笔一笔地画下自己眼中的世界。
“喜欢?”轩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的“人言”比玄渊流利得多,几乎听不出口音。
夏树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轩逸没有追问,“那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它的画在中心城也能卖。”
夏树想问:它叫什么名字?它学了多久?它用哪只爪子握笔?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意味着他要把“异兽”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彻底抹掉。
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们路过一家店铺。
门面不大,但门口围了好几头异兽,有的在往里张望,有的在交头接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画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人。
小玉的脚步停了。
她不是故意停的。是身体自己停的。
门口围着的异兽太多了,她看不见店里是什么样子。但她听见了。那些声音里,夹杂着兽族语和蹩脚的人言单词。
“新到的……品相不错。”说这话的是一头豹子,它的人言断断续续,像刚学会不久。
一头老狼用兽族语问了句什么,旁边一只狐狸翻译成蹩脚的人言:“多少……钱?”
那头豹子伸出一只爪子,在地上划了一道。
“太贵了。”狐狸翻译着老狼的话,“上个月……那只……才这个数。”它的爪子又在地上划了一道。
“那只不行……病了。”豹子摇了摇头,“这只健康……你看它的牙齿。”
小玉的手按在剑柄上。
赵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别动。”
小玉没有动。
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绷得很紧,随时可能断。
轩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它说:“继续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什么好看的。
小玉松开剑柄,继续走。
她没有再看那家店。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玄渊带他们进了一家店。
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金剪银刀”四个字。
店里的陈设很简单。几面大铜镜靠在墙边,镜面擦得很亮,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墙角堆着一些修剪下来的毛发,有灰色的、棕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小撮金色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猴老。”玄渊喊了一声。
一只老猴子从里间走出来。
它比街上那些猴子大了一圈,毛色灰白,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看不出年纪。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马甲,马甲上别着几把剪刀,大小不一,每一把都擦得很亮。
它看了玄渊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九个人类,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玄渊小姐。”它的声音沙哑,但吐字很清楚,“这几位是……”
“人族使团。我带他们在城里转转,了解了解,嗯……对了,叫‘风土人情’。”玄渊说完,狼头抬得更高了。
“小姐的‘人言’越来越来了。”
玄渊矜持的点点头,指了指一起来的狮子,“这位是金风,想请你修修鬃毛。”
金风从后面走上来,蹲下来,好让猴老能够到它的头。
猴老绕着金风转了一圈,伸出爪子,拨了拨金风颈侧的鬃毛,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多久没修了?”它问。它的“人言”很流利,几乎听不出是兽族在说话——显然,它是被赐予“宝物”的那少数者之一。
金风想了想:“……一年?”
猴老哼了一声,没有说“一年”是长还是短。它从马甲上拔下一把剪刀,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
刀剪纷飞。
猴老的动作很快,快到小玉都没看清它是怎么下刀的。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金色的鬃毛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像秋天的落叶。
金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大约一刻钟后,猴老停了手。它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修了几刀,然后再退后。
“好了。”
金风睁开眼睛,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发,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狮子,和一刻钟前判若两兽。
鬃毛不再是乱蓬蓬的一团,而是被修出了层次,从颈侧到胸口,由长渐短,线条流畅得像被风梳理过。金色的毛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它的脸都小了一圈,显得更加威猛精悍。
金风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猴老说:“你到我们狮族去开店吧。”
玄渊立刻炸了:“金家小子,你说什么?”她的“人言”带着明显的怒意,语速快了不少。
金风缩了缩脖子:“开玩笑,开玩笑。”
猴老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低头收拾地上的毛发,一把一把地拢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里。
夏树注意到了。
“这些毛……”他问,“留着做什么?”
猴老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做笔。”
夏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袋金色的狮毛,没有再问。
从猴老的店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灯笼,灯笼里点着油灯,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异兽们来来往往,有的已经吃饱了,慢悠悠地往家走;有的还在觅食,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
玄渊带他们拐进一条更宽的街,在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下。
楼很高,比周围的建筑都高出半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人族饭店”。
李固把马拴在门前的石桩上,抬头看了看那块匾,没有说话。
封队长带着七匹狼守在门外。玄渊带着他们走进去。
大厅很宽敞,像一个小广场。几十头异兽分散在各处,有的趴在地上啃骨头,有的蹲在桌边吃大块的肉,有的在角落里互相舔毛。
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大厅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声音同时消失的安静。
一头正在啃骨头的熊,嘴里的骨头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虎脚边。虎没有去看骨头,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一头老狼蹲在角落里,嘴里还叼着一块肉,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它没有嚼,就那么叼着,看着他们。
一只猴子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盘切好的肉片。它站在大厅中间,进退两难,手里的托盘微微发抖。它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吱”——那是兽族语中的“怎么办”。
小玉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她看见了一个台子。
不,不是台子。是一个展示架。架子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活的。
那个人是**的,四肢被拉开,固定在架子上。身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肉被一片一片地片下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头还在,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展示架旁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行字‘人言’。
【今日特供。新鲜人族,今早宰杀。每斤——】
小玉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赵云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李固的呼吸变得粗重。楚诗雅的脸色白了。刘明明低下了头,不再看。程胜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把刀。邓通的手在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握成了拳头。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赵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很稳:“别停,别冲动。”
小玉没有停。
她继续走。
她走过那个展示架的时候,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铁锈味,是人血的味道。和她自己受伤时流的血,是一个味道。
她走过那个展示架的时候,听见旁边一头异兽在用兽族语和另一头说话。她听不懂,但她听出了语气里的——
期待。
它们在等。
等人肉烤好。
她走过那个展示架的时候,还注意到那些盯着她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警惕、评估之外,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兽族眼中见过的表情。
贪婪。
不是野兽看见猎物的贪婪。是食客看见美食的贪婪。
更原始。更**。更让人脊背发凉。
小玉走过那个展示架,走进了包间,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怒。
她愤怒,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这个饭店!
是威胁?是恐吓?还是‘尊重’?
包间的门关上了。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但那些味道还在。血的味道,烤肉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她说不上来,但一直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有人说话。
李固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楚诗雅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面前的石台,目光空洞。刘明明在摆弄药箱,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反复确认的事情。
程胜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但他的手在动——在空中画着什么,像在记路。邓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账册,账册是合着的,他没有翻开,就那么捏着。
夏树抱着那本异兽图鉴,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头,拇指抵着剑格。
赵天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小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方城的夜很美。灯笼的光把整座城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有异兽的歌声传来,悠长而苍凉,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那歌声用的是兽族语,她听不懂词,但她听出了旋律里的东西。是思念。是等待。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跨越了种族的东西。
她想起轩逸说过的话:兽族也有家,也有孩子,也会等谁回来。
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展示架。人。木牌上的价格。那些目光里的贪婪。
她闭上眼睛。
满满。
你不要来这里。
永远不要。
狐狸店长进来了。
它穿着一件马甲,马甲的口袋里插着一朵小花。它走到包间中间,两只前爪并拢,向玄渊作揖。
“玄渊小姐,饭菜已经备好。”它的“人言”很流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完全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今天的主菜是烤全牛,牛是今早刚宰的,很新鲜。”
玄渊点了点头。
狐狸店长退出去,敲了三下钟。
猴子们端着大碗进来了。碗里是酒,琥珀色的,散发着果香。
李固端起碗,一口闷了。
楚诗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小玉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果香很浓。但她喝不出味道。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展示架。人。木牌上的价格。
她放下碗,看向轩天。
轩天正在喝酒。它喝得很慢,舌头伸进碗里,一下一下地舔,姿态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小玉看着它,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们……吃人?”
包间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赵天的眼皮跳了一下。赵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轩天放下碗,看着小玉。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甚至没有防御。它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的人。
“吃。”它说。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但是”。
小玉看着它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酒。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她早就知道。
在边境的战场上,她杀过多少异兽?她吃过多少异兽的肉?她用过多少异兽的皮毛、骨头、兽核?
她杀过。吃过。用过。
她坐在人族的‘全兽饭店’中吃过饭。
现在,她坐在兽族的‘人族饭店’里,对面是一匹吃过人的狼。
她有什么资格问“你们吃人”?
她没有资格。
但她的胃,还是翻了一下。
烤全牛上来了。
三匹狼拉着滚木小车,把整只牛送进房间。两只猴子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长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手法利落,一刀下去,一片薄肉便从牛身上脱落,落在旁边的石盘里。
肉烤得很好。外焦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果木的香气。
但小玉吃不出味道。
她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片,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是牛?是异兽?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吃。吃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见满满。
她继续吃。
吃完饭,玄渊带他们去了住处。
是一处独门独院的木制建筑,从外面看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里有花有树,还有一小片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鱼,在月光下游来游去。
“这是我的房产。”玄渊说,“平时不怎么住,但打扫得很勤。你们将就一下。”
没有人说“已经很好了”。没有人说“谢谢”。
不是不礼貌。是今晚,他们都不想说话。
小玉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银白色。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点也不整齐。
不是小玉缝的。是满满缝的。
出发前那天晚上,满满跑进她的房间,把这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玉姨,这个给你。”
小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用一根红绳扎着。
“这是我的头发。”满满说,声音很认真,“你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小玉当时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满满没有回答,只是说:“你要收好,不许弄丢了。”
小玉把布包攥在手心里。
布包很小,很轻。但她觉得,那是她带过的最重的东西。
她把布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院子里,赵云坐在台阶上,手按着剑柄,守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走,还要看更多的东西。虽然他们在出发前对这些情形都有预估,可这些,正**裸的展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住,但他知道,他必须受住。因为他身后有八个人,等着他带他们回去。
他握紧了剑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