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 第30章 番外·世界的角落—《轩逸的人类朋友——梁嵘（二）》[番外]

“梁嵘，我对人族始终抱着希望。稚子心性单纯，我想带他回去，让族里的人看看，双方是可以交流的。启过蒙的孩子，对世界的认知还没有定型，不会有太多偏见，也能顺利进行纸笔交流。况且，我自认还护得住一个没有攻击力的孩子。”

“您的理想十分可贵。可这会导致亲子分离，实为人间惨剧。非要如此不可吗？”

“能卖孩子的人，还会担心亲子分离？”狼的语气充满困惑。

在兽族，母亲虽然也宠爱孩子，但总有几个不受宠的。被卖掉的孩子，不就相当于不被宠爱的弃子吗？

梁嵘道：“哎，人族很复杂。卖出去的孩子，家里总想着他以后会过得好，还能回来帮衬。他们不会恨自己，只会恨买孩子的人。”

其实远不止这些——甚至有人贩子直接拐卖良家孩子。这些还是不要和恩人说了，免得他对这个操蛋的人世更加失望。

“人性真的好复杂。”狼叹了一口气，“找不到就算了，不急在一时。”

梁嵘点点头，他还是想满足恩公的要求，只希望那个赵亮能办成此事。

梁嵘看着陷入沉思的异狼，道，“恩公，您说过，您致力于两族和平共处。可在我看来，这太难了。”

狼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这么想？族里也觉得不可能。说说看。”

梁嵘想了想，“您来到京城也看到了。异兽的血肉是不可多得的珍馐，兽核更是无比珍贵。在我们人族眼里，异兽就是一堆财宝。放着一堆宝物而不伸手，太考验人性了——而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继续说。”狼平缓地看了他一眼。

“当异兽看到族人被人族开膛破肚，血肉被吃，皮毛被做成衣服，兽核被当作货物交易，难免会生出怨恨。就连您不也……”梁嵘没再说下去。

他想起了第一次带恩人去酒楼的情景。虽然提前告知了，但恩人那时的表现，可称不上冷静。

狼也想起了那个场面。那些同族的尸体被肢解陈列，他真的很想大开杀戒，撕碎所见仇敌的喉咙——过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那份杀心。

“你说得有理。两族相互为食，物伤其类，难免生出怨恨。但难道就不能停止这无尽的杀戮吗？”

“虽然双方的血肉对双方都有好处，但我们兽族不光以食人为生，你们人族也不光以食异兽为生。这难道不是停止杀戮的基础？”

梁嵘摇摇头，“恩公，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说话没什么分量，只能从我自己的角度说说想法。”

“自三百多年前‘雾临’事件之后，你们出现了。异兽首先对人族发起进攻，多少村庄被灭族，尸骸遍野，血流满地。人族好不容易才聚起防线，逐渐收复失地。直到二十年前，我们才把战线重新推回到薄雾外围。”

见狼没有不满，梁嵘继续道，“三百年来，多少战士死在兽潮中，多少百姓死在异兽爪牙下，多少家园被摧毁，多少人流离失所。这些记忆无法抹去，这些伤痛一直存在。”

他说得越发激动，毕竟他也曾是一腔热血、想保家卫国的男儿。

狼看着越来越激动的梁嵘，有些不解。

他们兽族也死了很多族人，很多幼崽被抓去当宠物、奴隶。人族虽然没有大举入侵他们的领地，那是因为薄雾阻挡。绵延整个边境、终年不散的薄雾，横穿它需要一段时间。

梁嵘从悲愤中缓了过来，“失态了。”

“没事。你们人族的这种情绪，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你们的战士在与我们战斗时都表现出强烈的仇恨。可你们不也啃食我们的血肉吗？在我们不侵扰你们的时候，你们不也进入我们地盘，杀死我们的族人，劫掠我们的幼崽吗？”

梁嵘心中暗道了一句“果然是禽兽”，随即觉得不妥。

“恩公，兽族整体对人族难道没有憎恨吗？”

“憎恨？怎么会？弱肉强食罢了。”随后，它顿了顿，“如果有，那可能是羡慕。”

“羡慕？”

“你不了解我们，不知道这种羡慕为何物。我们吃你们，也是为了更接近你们。”

梁嵘被震住了。这是多么朴素的热爱？热爱到要把你吃掉？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我不能对你说太多——如果你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对两族不知是好是坏。这个险我不能冒。”

它歪着头看着梁嵘，道：“这样吧，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秘密。但你要放弃一切，随我回兽族。”

梁嵘心里翻江倒海——好想知道！

可他终究无法放弃眼前的一切，只能摇了摇头，“我不行。”

狼放声大笑，“我就喜欢你这真性情。”

异狼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边境总是几年才打一次大仗吗？”

梁嵘一怔：“我们猜测……是兽族为了集中兵力，中间几年休养生息。”

“不算错，但也不全对。我只能说，兽族的能力远非你所看到的那样。这三百年来，我们为你们做出了很多。”

梁嵘下意识就想反驳——战线已经被人族推到边境了，明明是人族占优势！

可他顺着狼的话往下想，后背渐渐发凉：两边信息确实不对等。

人族连兽族能说话都不知道，而兽族已基本渗入了人族内部。

最开始，人族对目之所及的食肉动物赶尽杀绝，最严苛时连小猫小狗都不许养。

可现在，随着胜利的消息传来，饲养异兽之风盛行——虽然大多是没有兽核的低等异兽，智力也不高，但这绝对是异兽渗入的途径。

他身边不就活生生存在着这样一只吗——智力与人相当，甚至高于大多数人，能说人话，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变成人形。

如果再深想一层——某个偏远与世隔绝的地方，会不会有一群饲养着人族的异兽？

梁嵘不敢再想了。

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心跳不同了，“看来你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梁嵘硬着头皮道：“恩公，我想求您告诉我一件事。不知您能否答应。”

“你问吧，能说我就告诉你。”

梁嵘咬了咬牙：“您之前说，您之所以能说话，是因为一件宝物。我想知道——这件宝物是唯一的，还是……”

狼再次笑了起来，很开心的那种：“梁嵘，你真的很不错。”

他看着梁嵘的眼睛，认真道，“这事可以告诉你，因为就算你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

随后，如惊雷炸响在梁嵘耳中的轻语——“宝物并不唯一，有万余件吧。”

狼还没有告诉他的是：它们已经完成了宝物的拆解，复刻已近在咫尺。此等宝物不知从何而来，他翻遍典籍也没有任何记载，像是被故意隐去了——毕竟，他们自己的文明，本就来得莫名其妙。

梁嵘脑中回荡着三个字：万余件，万余件……这意味着像狼这样的异兽，至少有上千匹。

梁嵘不由得觉得——兽族或许是真想和人族和平相处。这些年战线的推进，会不会是某种约束的结果？

不，不，不能想下去！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气闷了下去。

“恩公，您觉得……如何才能实现两族的和平共处？”

狼一字一句地说：“限定市场范围，两族交换□□。因为不是生存必需品，需求量可以商讨着缩减。”

梁嵘想象着那个场面——市面上摆满人族的尸体？尸体是可以交换的吗？怎么能把人当作筹码？

他的浑身冷汗如雨下。

狼叹了口气，“他们已经死了，留下身体有什么用？你们日常不就在食用兽族的身体吗？兽族的尸体被剥皮剔骨、悬挂着供人选购——为什么换成人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梁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这不对啊。怎么能把同类的尸体拿去换东西？”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是一团养分。我看过你们的历史——死了很多人，这些人本来也可以交换。你们内部战争死亡的人数，与和我们战争死亡的人数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嵘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的喉咙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他匆匆对狼说了句“抱歉”，跑出去，在院内的树下吐了起来。

房间里的狼陷入沉思。

果然，他的想法太过理想了吗？——人族竟然无法接受互换尸体？可他们对兽族的尸体，完全没有展现出任何异样啊。

兽族需要人族的尸体，人族需要兽族的尸体，能用尸体解决的事情，为什么必须通过战争？

合作，应该是解决兽族困境的唯一方法。可如何才能合作？

这次回去，还是再和长老们商议商议吧……能不能找到短暂和平的办法。

至于带孩子回兽族——还是算了。人族好像对尸体被买卖这件事的厌恶，比对战争的死亡更甚。

梁嵘缓了过来，面色苍白地走回厅堂，就听到狼说，“梁嵘，孩子我不要了。”

梁嵘一怔，“为什么？”

“连你都无法接受，孩童看到族内的某些景象，应该更加无法接受。”狼平静地说。

他初次见到异兽被肢解烹饪时也感到仇恨——虽然内心明白，但依然会起巨大的波动。是因为他越来越像人了吗？孩子对群体的依赖更强，会不会受到更深的震撼？会不会因此更加仇视兽族？

带孩子回族，确实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梁嵘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狼想带孩子看的，竟然是如此残酷的画面，“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系赵亮，告诉他不用找了。”

梁嵘离开了房间，却久久无法平静。

人族的孩子，不也是在各种动物的尸体中长大的吗？为什么他刚开始没有意识到？那么狼是如何在周围都是同族尸体的环境中保持平静的？

梁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书房的。

他呆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才差人叫来赵亮。

赵亮眼中的遗憾和疑惑，他看见了，却已经不想管了。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人族如此贪婪，都死了算了。

旋即被这个念头惊醒。

不——人世间依旧有很多真善美。

有为救落水之人奋不顾身的路人，有为受灾百姓捐款的善人，有心系边关孩子的家人。比如街边那家和和气气的馄饨摊老板，隔壁总爱给他做媒的赵大娘，照顾流浪猫狗的司徒小姐，街上免费行医的刘医师……

还有很多，很多。

梁嵘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黑暗一点一点退去，光明重新漫了上来。

第二天，梁嵘带着异狼出发去了边境。

在那里，狼离开了。

这次的番外更新完了，接下里，继续进入主线。祝大家观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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