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陆怀远半月前下山前往茶卡,临行吩咐弟子严守门户,不得擅离。他走后不过半旬,夜间巡山的两名小徒天明时被发现迷倒在山门之外,救醒后便痴痴傻傻,如患疯魔,更对前事一无记忆。其后几日,弟子们山前山后加紧防护,却又无事,亦未查见可疑人等。奈何两小徒之疾毫不见愈,弟子中便有的略通医术,也只医得寻常风寒外伤,对此邪祟症候却束手无策。又逢赛马会之故,地方上远近牧人医巫都聚往草坝上赛马场了,四处山中寻不到半个郎中大仙。师父若在,应对起来自有一番定夺,如今他远行未归,大家只有惟大师兄马首是瞻。展昭被派到坝上访医,也是他以轻身功夫出众,做事见头知尾之故。即便如此,成百上千的帐篷查问下来,也访得颇不容易。他深知下山之时大师兄不肯多加人手,一来师父曾严令守御,二来需防备有人调虎离山。因此牢记大师兄‘速去速回’的意旨,一刻不敢怠慢,从日出到日落,总算找到半山牧场的土医索朗。索朗一向与展昭师徒相熟,平日往牧场交换粮物,时常也打交道,他青年时曾为寺院医僧,对巫术一项亦有浸淫。因此一听到说中邪的病案,即刻便携带器具骑了马上山看视去了。
展昭未曾即时与他同返,其中却另有缘故。草原上每年举办赛马会,除了牧人之间竞赛比拼,聚会交流,也是一项物资互换的生活需要。这个季节四面八方的外来商贩藉机涌入,熙熙攘攘只为货殖财帛。展昭行这一遭,草原上进进出出的交易看见不少。‘利’在他年少的心中还是个抽象的概念,他的眼睛被吸引,是因为看见一块特别的玉。
昆山玉,大宛珠,乃是俗世垂涎的珍物。昆仑之玉,品质上好者产于玉虚峰北坡雪线上方圆不过数丈的地方,恰恰处在本派禁地中心。对这些掌故,玉的来处和品鉴,师父只泛泛提起过,展昭自己的眼睛本来无法分辨。只是当他不经意穿过帐篷之间的狭长草地,猛然瞥见正午阳光下被人擎在掌中炫耀的莹润美玉,他心里大大的吃了一惊。
陆怀远有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是祖师爷留传的本派信物。玉的原石山中自产,雕工乃先世一位方外高人,金石篆刻之技精绝天下。这位奇人行踪飘忽,数十年前就已杳如黄鹤,他的杰作,于今几无成品流传世间。是以展昭一眼看见,即刻认得。他想这件玉器即便不是绝无仅有,也定非寻常俗物,出现在此间,不知与师门有无关联。凝望间正自惊异不定,忽然帐篷里一人冲出,劈手夺下那玉,大声咒骂了一句什么,不理外间诸多不满之声甩手进了帐篷,‘垮’地拽下落地帐帘。
展昭脚下踌躇一阵,仍去寻医。待连夜送索朗到达玉虚峰山脚,嘱他告知师兄自己随后再来,立即转身回了草原去找白日那顶帐篷,此即是后来夜遇德吉携她远避的起因。次晨二人看山归来,展昭数次留意,均是帐里无人。这一日逗留寻找,他心中疑窦,却始终未曾向人道出。
用罢晚饭,展昭与德吉心照不宣来到前夜相逢之地。德吉进了卓玛的帐篷找她说话,展昭靠近篝火坐下,周围打量。
此时月上东山,银丽涣散,火边三五个热巴艺人正舞得投入。舞者带各式面具,威严怖畏,婉娈端庄,不可尽述。歌舞间歇,艺人纷纷坐地喝茶,展昭就近向一位手执铃鼓的老人寒暄闲话。艺人们山里山外常年流动,近几日更是舞遍草原,耳目最是灵通。果然一问之下,便知那空帐篷确是住着宋境来的商人,他们驮来的织物器皿,销路甚好。今日一早同往山里求取药材,粗重行囊尚留在帐中,几人却是至晚未归。展昭听罢,暗暗记忆。不一时乐声又起,众人集体合围跳起果卓,
这时德吉从帐篷里一个人出来,默默走到展昭身边坐下。
展昭见她盯着火苗发呆,难得地没去凑热闹,笑着猜测:“和卓玛生气了?”
德吉转头看着他,有点茫然:“昨晚她被那个益西掳走了。谁都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白天他为什么又要那样?”
展昭脑筋一转,立刻明白了。先前吃饭时尼玛终于想起来,说巴桑家的佣人前夜来找德吉,知道是去了卓玛帐篷,大概夜半悄悄摸了去,暗中不辨人面,稀里糊涂把卓玛攫走了。整件事本是误会,照牧人的说法,佛祖让偶然变成了定数,却使人搞不清他用意何在。只是益西行为不端,不该将错就错霸占了无辜的卓玛。展昭一时替德吉庆幸,一时又觉这庆幸的话不便出口。卓玛成了替罪羊,而两个姑娘是好朋友。德吉能怎么想呢?躲过灾祸,失掉朋友。生活总在那里谆谆教导,终是要将一切臣民网入失落与无奈之彀。
德吉把脸半埋进臂弯,沮丧地说:“她再也不喜欢我了。也什么话都不会跟我说了。”
展昭叹了口气。德吉有什么错呢,可卓玛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对她,好像也无可厚非。他最后只能说:“别难过了。她眼下想不通,过些时自然就想通了。”
德吉还是高兴不起来:“可是过些时,大概我就再见不到她了。”
展昭有些惊讶:“为什么你总会想到失散、分离?”话一出口,他隐隐有些后悔。但这何尝不是他心中悬想已久的疑问。就像德吉自己说的,过去总要被挖出来,不面对也需面对。一切悉听佛祖安排。
德吉把脸埋得更深些,问他:“你离开家的时候,想过几时能回去吗?”
一句话问得展昭思绪飘走。他幼年从师,入门时想家想得天昏地暗,感觉似被丢进茫茫大海,上岸无日。这时师父指给他一线希望,称何时集够了九百颗雪莲种子,何时便可回家去。起初他奉此话为圭臬真言,这些年才渐渐明白师父是借用了雪莲种子指引他看见要走的道路,它通往哪里。难以言传的教导方式同样会奏效,上乘的轻功由此来,还有耐心和意志,以及更多需要他日后不断领悟的道理。他早已不再翻来覆去计算那些种子的数目了。路程有多长,雪莲无法决定。
当然还是想过要回去,山上的每个孩子都是如此想。要过了很久他们才会知道是时空共同作用,将人和以往远远隔开,谁也回不到起点。
可德吉现在所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已经过去了的,也许真的无需再提。她害怕的是,现在所有的也难免会失去。
展昭仍然不知从何说起。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保证她的将来。他自己也一样,多数时候,只能孤军奋战。
幸好还有青春的熠熠生辉的现在。德吉不再问什么,站起身拉着展昭舞进人群里。涌身一跳,汇入欢乐的海洋。不做不知道,欢乐有时就这么简单。真诚的笑起来,这便是他们的现在。
展昭甚少有这样欢畅的时刻,舞蹈对他更是从前不可想像的事。没人挑剔他是否行差踏错,牧人大度地笑,高兴嘛,高兴就好。步子哪有对错?他想如果所有的入乡随俗都是这个结果,他会毫不犹豫一一尝试的。这个当然是头脑发热的效应,但是想想何妨。总之有那么一刻,脑中严规戒律被呼啦啦清扫出去,忘乎所以地跳舞,也是佛祖赐给的福气。尽管舞过之后苦海仍然无边。
只是多年习性,机警简直成了本能。牧人跳舞就跳舞,展昭可还存着别的心思。一瞥见目标帐篷有了动静,他立刻转几步移至近前观望。
五人进帐,出来坐在火边时只剩三个,开怀的情状与众人一般无二。三人面前摆着盛放酒食的盘子,各自手持匕首割肉大嚼,匝酒一碗一碗倒进嘴里。吃过一阵,左首的中年大汉放下匕首,自衣襟里摸出只鹰骨笛把玩示众,面有得色。
展昭看得真切,错几步欺近那三人,足尖似无意踩向地上匕首,使个巧劲勾住轻轻一旋。但见滴溜溜银光乍起,小刀飞上半空,刀柄正磕在笛子主人擎起的手背上。那人正说得忘形,不防这一撞,手掌登时扎穿了一般酸麻得透明,当下把持不定,鹰骨笛嗖的横飞到了丈外。不待他有所反应,展昭急跃而至,弯腰时两指微微用力将笛管一捻,立即转身走回,双手捧着笛子,口中称罪不已。
那大汉甩甩腕子急忙接来细看,不及责骂先叫得一声苦。笛身上浅浅现出一道裂纹,不碍观瞻,拿它当乐器则是毁了。他一时愤怒,呼地站起劈胸揪住展昭,看样子恨不能吃了他:“小子,寻的甚么晦气?!”
展昭连忙举双手挡住他目里凶光,告饶道:“阿叔休要气恼,弄得不好,小子赔你便是。”
大汉双脚离地跳将起来大吼:“黄口小儿,休得胡吹大气!老子赶过许多年马会,这样物事也只寻得一件,你要如何赔法?”
展昭只觉耳内嗡嗡乱响,不知耳膜是否震破了,只好大声喊回去:“凡物皆有价,有甚么赔不得?草原上凭它甚么稀罕物件,你要时,我寻来还你便是。至不济还有银钱交易。”
此时德吉早飞跑来展昭身边帮腔:“是啊大叔,你便杀他一刀,笛子也是烂了。不如要他做个手眼,不愁什么物事找不到来。”
大汉瞪大眼睛想了半天,真真无可奈何,只是一口气如何出得。他手上紧一紧,接着发狠:“小子,你办到最好。目下起敢教离了我眼前!”
展昭心想你倒赶我不走。脸上神情却是无奈:“阿叔,我为奴仆,身不得便,且主家日日有许多吩咐不敢不做。小子时常挖得好药材,先将来补赔可使得?”
大汉眼珠子又暴了出来:“药材却是无用!坏我什物便要任我差遣。再多言语耍奸,老子老大栗暴打将来。”
展昭立刻心中有数:果真你进山去不为药材。因说道:“大叔要怎地差遣?先与小子通风,好报与主家得知。”
大汉心中却无实在主张,便往另外二人看去。那二人互打个眼色,年长的清清喉咙说道:“先丢开手,往里间说话。”说罢起身进帐去了。
见几人陆续挪步,德吉随后也便跟来。那大汉一回头,喝道:“哪来的奸细!谁准你跟来?”话音刚落,两个同伴齐齐瞪眼过来,很不满他说什么奸细。
德吉被他吓退两步,旁边展昭抢先说道:“这是我的妹子,着她稍后传话也可。”那大汉方觉失口,再不言语,低头进了帐篷。
德吉在后,暗暗跺脚。竟忘了先说他是她兄弟。
帐篷里两人脱了靴子正靠在卡垫上吃酒叙话,猛一见伙伴带人进来,蓄两撇八字胡的那一位先笑起来:“好一对标致的娃娃。煮了来下酒吃,倒有些舍不得。”
德吉虽不太相信此话当真,猛听见还是吃了一惊,不自觉往展昭身边靠去。展昭察觉,转头给一个安心的微笑,伸过手去紧握她掌心。
另一个瘦长鹰眼的汉子喝道:“老四不要胡说惹事。两个娃娃做什么的?”他说话略带僵硬,好似舌头多或少了一截。后半句却是问那三个了。
还是年长的那个答话:“做个向导,省得成日价没头苍蝇般乱撞。”
他话里似有怨懑,鹰眼人却神色不变,把展昭上下打量几遍,问道:“娃娃,你大山里去过没去过?”
展昭微笑:“小子山里长大,即是旁人去不到的处所,我都去得。”
鹰眼人点一点头:“你不要吹牛。统统的不要吹牛。”
八字胡手里杯子翻来倒去,懒洋洋地解释:“他的意思,是你不准乱说。不然先吃你了舌头,再囫囵煮过。”
鹰眼人这次没表示异议,只阴恻恻盯住展昭。展昭近前团团唱个大喏,说道:“阿叔放心。小子最惜命的,断不敢当众胡言。”
德吉听了,不知怎地又觉紧张又是好笑。自觉面上绷不住了,脱口说道:“我和……和哥哥一道去。带上我家的狗,还要比人认路。”
展昭待要出言制止,却已不及。只听八字胡笑道:“小姑娘说起话真好听。不过舌头断了就没那么好听了。你懂不懂啊?”
德吉连连点头,果然再不敢多说一句。她不完全明白展昭的意图,只是这些人看去不怎么善良,如果连她也不陪在他身边,展昭未免太孤单。她想再把扎嘎也带上,就更不用怕谁了。
鹰眼人一挥手做个总结:“女娃娃回家去,狗,粮食,天亮来。”中年大汉立即插话:“小子留下,走荒了没寻处。”
展昭低头说道:“小子从命。只要这位阿叔不夜里煮了我才好。”
德吉又是一惊,手心立刻沁满汗水。八字胡轻轻摆手:“人睡着了肉就酸了。小娃娃莫怕,半夜里叔叔向来没胃口。”
两个孩子断不清此是好话歹话,面面相觑一阵,展昭说道:“妹妹明日早来,回去告诉爹娘不要担心。”
德吉飞奔回家,气喘吁吁把此前经过报告一遍,问尼玛:“阿爸,他们真的去找伏藏怎么办?会给展昭带来灾难吗?”
尼玛毫不担心,只是说:“佛爷的伏藏不会带来灾难,人会受难,那是因为他们总也忘不掉贪婪。可就算最贪婪的人,佛祖也会度他的。没什么好怕的。难道不是孩子们在拯救世间的苦难?”说罢他慈爱地看着德吉,孩子让这世界变得多么七彩盎然。
德吉放心地笑了,她当然了解他能够拯救。因为她和阿爸一样,对佛祖无边的智慧与广大慈悲确信不疑。
央金却大大的不放心,一边忙着准备水粮,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嘱这嘱那,德吉乖顺地一一点头答应。尼玛在一旁听得直笑:“阿妈牵着她的手,放进另一双手里,这时候你应该心甘情愿又放手,又放心。看看阿佳拉央金,就知道尼玛自己有多老了。”
德吉走后,展昭被下令和五人一同参研羊皮地图。要深入的山谷夹在冰川之间,往里去积雪茫茫难辨东西不说,常年风灾雪崩不断,更使得谷中地形瞬息万变,如今再与绘图时比无可比。五人找了几日不得要领,正烦躁间向导送上门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两个小孩何足为患?对某些人而言,成年的标志之一就是他们和愚蠢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睡下不久,四周围鼾声大起。展昭在暗中双目炯炯。淡忘了从何时起,他对吉凶难料的事情,难得再生出什么悲喜。此时吉凶却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也许该竭力阻止德吉跟来?他立刻否定了这想法---那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即使她不跟来,吉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而且他觉得以后都不会是了,不管他张开眼睛能不能够看见她。想起她,他已经没有办法无所谓于悲喜。
生命中有些东西早已预设,像饱含期待的种子一朝被春风唤醒。阳光雨露,风刀霜剑,这一世遭遇没有利弊之辩。枕着风声与草香睡去,展昭梦见万里青穹星辰浩荡,大地上人们纵情舞动,满怀生之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