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当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七个人影迤俪前往山边。扎嘎龙形虎步的跟随让几个大人自动拉开了距离,德吉又能唱歌了---
吉祥神圣的佛祖
一如既往地佑我生命
在蓝天中行走的红太阳
给世界带来温暖和福运
踏着歌声他们进入冰川之间。冻土沙砾般反射着灰白冷光,大地的龟裂远看是细细断纹,却足以让任何人高马大的家伙一个失足跌落进去,再也爬不出来。翻过冰斜坡,阳光兜头兜脸倾泄下来。四周山脉被推远,眼前平展展一大片草地,短硬的草茎不会迎风飘舞,牛羊啃它不动,因此长了个满坡满野。相对于冰雪之冷,绿色较为能够抚慰人心。有人提出该吃点东西歇歇脚了,刚才战战兢兢的一段攀登让他们一时忘记了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山顶溶化的雪水漫过草地,形成一道道溪流。德吉看见中年大汉把一张面饼远远丢进上流,等它被冲到眼前时一把捞起,然后丢了再捞,终于没忍住好奇心:“大叔,你在做什么耍子?”
大汉回过头,粗声大气地训她:“小丫头只晓得耍子。你这一方直冻得粮食梆硬,老子口里又没长个铁齿,不浸软了如何锯得它开?”
德吉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只不敢笑出声来。那边汉子只顾说话错了眼前,面饼早折着跟头反向流走了。大汉急喊一声追过去,脚下被草根一绊,险些撅个马趴。
德吉连忙憋住笑背过脸去,只见展昭紧紧抿着嘴巴,和她一样双肩颤动不已。他两个想法大致不差,五人里看去,数这位大叔最是心思烂漫少有城府。
此时大汉将面饼如愿追回,掰下一角扔进嘴里费力咀嚼起来。展昭实在不忍见他吞得辛苦,悄悄挖了一大块酥油走过去拿给他。
大汉看他一眼,毫不客气接过来抹在饼面上,一边不忘警告:“小子,吃力讨好做不得数。不还我笛子,定不与你罢休。”
展昭一笑坐下来,点头应承:“说得是,小子不敢忘了。阿叔对只笛子这般珍爱,莫不是通晓音律?”
酥油醇厚滑口,大汉咽得舒坦,声气已不似先前凶恶:“老子粗人一个,知道甚么音律。笛子是应了我家女孩儿要送与她的。”一时他不知想起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德吉也移过来同他们坐,听罢小心翼翼插口:“大叔也有女儿?她现下在什么地方?和她妈妈在一起吗?”
大汉瞪了她半天,终于忍住不曾发火,只点点头说:“她和她娘一起,我却好些时不见她两个了。”说完默默啃起大饼来,样子竟然十分落寞。
展昭心里暗暗叹气,有些后悔自己弄坏了那笛子。半晌他说道:“阿叔放心。此番回去,小子定然好生还你一管笛子。”
德吉也在一边点头:“是了。我的阿爸会做,弄一个更好的,你的女儿一定喜欢。”
大汉咧咧嘴:“老子衣饭只往刀丛里取,回得去再说罢。”
展昭还想问什么,那边年长者已经喝叫起来:“老蔡,你直恁地多口,是非嫌太少了么?”
展昭闻言立即拉着德吉走远,束扎起包裹水囊,其他人食毕也纷纷立起,跟在扎嘎身后拖沓行去。
之后长长一段陡坡,人和狗几乎是被突袭而来的狂风刮下山脚,动作倒也神速。眼前丛林渐生,山势连横,纵深低凹处隐隐似有无数山谷,眼睛却看不见一道入口。想起头几次都是从此误入了迷径,鹰眼人率先停下,目光阴沉地望向展昭。
展昭如若不见,胸有成竹般取路便走。德吉跟出几步,回头见那几人似乎心存迟疑,小声笑道:“他们害怕了?”
展昭微笑摇头:“别说话。且由得他们去想。”眼见前方就是转弯,再思量不得,老蔡不言语先赶了上去。另外几个眼见无法可想,也便重新拉起了队伍。
走入去,谷地越发难行,两边峭壁直似塌下来一般。德吉心中惊讶,她和扎嘎不曾来过这山谷,恐怕连阿爸这样年长的牧人都没来过。出去的问题倒不必担心,走过一遍的路,扎嘎从来不会忘记。她只奇怪展昭是怎么认得此处的。待与那五人相距较远时,德吉瞅空小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几时来过?”
展昭俯向她耳边,说话声轻得好似吹气:“我不知道。我没来过。”
德吉惊得差点仰过去。急忙回头看看连滚带爬的那五只,再看展昭居然一脸诡笑,她忽然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展昭照原样俯到她耳边吹气:“现在别问,当心他们听见。别怕,走不错的。”
当他再次看她,诡笑又变成微笑。德吉定了定神,心想好吧,他总有他的道理。她闭口不论了,乖乖地埋头赶路。
这一走到晌午不停,跳过一长溜巨石滩来到太阳底下,人影子狗影子已经拖得不能再长。看时辰着实不早,八字胡先焦躁起来,立定了恐吓:“两个娃娃还往哪里走?往前再是这般死样活气,先剥了两张小人皮夜里铺垫!”
展昭一副人困马乏的疲惫模样,手指前方说道:“不……不远了,今夜便歇宿在那里。”
八字胡眼皮快撑破了也没看出‘那里’有何不同,只觉处处荒草,呼天不应。还想继续撒火,鹰眼人**开口打断他:“走路!剥皮不要着急。”他心里不似其他人慌张,只因这个去处先前不曾探过。细加留意,但觉谷中风行通畅,草木也益发高深,看去至少不像是条死路。
说来也奇,前行到不得不转弯的所在,窄道上忽然冒出一头高大野鹿,漫不经心地横挡在众人眼前。它或许不识人为何物,明澈双眼看向他们,十分无畏。
野鹿的无畏让众人暂时变成了傻子;整一天走在蛮荒地界,他们没料想此时竟能看见活物。还有这活物居然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走,胆子未免太肥。好像它一点也不了解,像它这样的畜生之所以能够存活在世上,全托赖人类怀有杀死它们的种种目的和需要。
对峙一阵,野鹿首先失去了兴趣,昂一昂骄人脖颈,跷着巨型的枝状冠角掉头走了。人的目光不自禁随它身影拉远,然后再次傻掉。
他们见此时站立之所,是又一处山谷的顶部。脚下一面斜坡直通谷底,坡上遍覆着野生杜鹃,荆丛中仍见零零星星,花未尽凋,一片片粉白深紫,于风中回旋自赏,开谢无声。
下望谷底,风景更异。整片绿地平展如缎,密密绣着繁花;斑斓深处,一束优柔清溪拦腰流过,若仙人袢衣纨素,失手飘遗此间;成群的羚羊野鹿坐卧行游,浸浴在水天耀眼的交溶中,夕阳下看去,宜动宜静,有如一幕幕金之幻影。
德吉叫一声‘拉嗦啰’,兴冲冲拉着展昭就往坡下跑。后面五人一拥而动,龙卷风也似跟着滚了下去。在荒原里盲目打转半个月,如今总算见到这个地方,似与传闻最相吻合,怎不精神抖擞。几人嘴上不会,心里却早唱出来了。
天很快黑下来,众人七手八脚归置些枯枝败叶点篝火。八字胡提起干粮袋抖了抖,再瞅瞅河边开始陆续散开的鹿羊们,吆喝一声同伴,拔了腰刀就要赶过去。
德吉看见着急,连害怕都忘了,尖叫一声:“不要去!”
八字胡没想到她敢拦阻,回头狞笑:“小娃娃,想替它们死么?”
德吉无视他的威胁,只管连珠价说下去:“菩萨说杀生不对,在神灵庇护你的时候杀生更不对。如果你不听,以后不但自己过得不安宁,还要连累你的亲人受折磨,生病受苦。所以这动物绝不能吃。”她看一眼八字胡,小声又加一句:“吃人,就更不行了。”
八字胡气得发疯,连声大叫:“住嘴!给我住嘴!死丫头言语忒毒,看我先割了你的舌头!”说罢操刀逼近,凶相毕露。
扎嘎本来卧在德吉身边,此时身躯一挺猛然立起,两道阴冷目光扫过来,连天空也暗了一暗。
八字胡嘴里逞凶,真要他造次不信,心中却实实不敢。又被扎嘎一双眼睛震得胆寒,正呼哧呼哧的下不来台,德吉已经把自己背囊里的风干肉取出来摆在地上:“这都给你。放了它们,人的善行恶行,佛祖都会记下的。”说罢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地盯着八字胡,不再畏缩退让。
展昭不开口,只在一旁冷眼观瞧。老蔡本已跟在八字胡身后准备开杀戒大快朵颐,这时又没了主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日间曾斥他多口的年长者依然冷口冷面,事不关己地远远避开;五人中最后生的那个,从出发起便做了影子绝不吭声,此时继续当他的影子。
最终还是鹰眼人一挥手,命八字胡收起腰刀。目光向众人一一扫过,对展昭说:“你,过来。女娃娃,做饭。”四人会意,默不作声跟随他向南行去。
展昭看一看德吉,见她面带喜色,趴近些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去吧。待会儿有蘑菇吃。”说罢蹦跳着往山谷一侧树丛间跑去。
展昭望着她背影笑一笑,也便站起,紧走几步去追赶五人。
鹰眼人停在山边,仰头望那岩岩绝壁。这一侧山峰朝北,植被稀少,山势也比来路险峻得多。此时淡淡月光斜射,照得崚嶒崖面和几人脸色一般阴晴不定。
鹰眼人观察一阵,回头望向展昭:“小娃娃今天做得好,明天也要做好。”
展昭面呈迷惑:“几位阿叔找带路人,小子已经带到,想与妹妹明早回家去……”
八字胡不耐烦地打断他:“几时回去由不得你。明日不但你随我们上山去,你妹子也跑不掉。”
展昭吃了一惊:“上山去?”他看一看那陡壁,不能置信地摇头:“盘羊才去那里。人若跌下来,好大的疙瘩。”
八字胡作势欲凿他后脑勺:“敢说不去,一样好大的疙瘩。”
鹰眼人伸手制止:“不要打。两个娃娃,今晚饱饱的睡觉,吃饭。”
回到篝火边时,德吉正往树枝上一颗颗串好蘑菇,抹上盐巴酥油。串好了分别递给几人,叮嘱道:“放在火上只烤一下,立刻吃得了。”
众人试过,果然鲜美。老蔡乐得连连怪叫,也不管烫嘴,脚边树枝子转眼间弃了一地。解了馋看别人时,见展昭在学德吉穿蘑菇抹作料,另两个老的小的细细咀嚼样子好不斯文。他忽觉不好意思,便解开粮袋取了面饼向火上翻烤,一边讪讪地笑:“两个小的敢也肚饥了,只忙着张罗吃食。”
德吉笑着摇头:“没什么的。好的东西,要大家一起吃才开开心心。”说着伸颈一望,问道:“那两个大叔怎么不来?”
展昭手上忙碌,眼睛早见鹰眼人与八字胡并不过来,独在近水处另外起火。老蔡‘哼’了一声说道:“理他怎么。两个蛮子自调理的好汤饭,也不把来管待众人。全没半分气量,端的羞煞人。”
展昭笑说一句“勿要计较恁多”,提上数枝蘑菇移步送过去。走到时八字胡恰往河边取水。鹰眼人手持薄薄一本展开的绢册,就着火光正仔细观看。见展昭走来,便合上册页。展昭略低头,取蘑菇往火边燎一燎递送给他,鹰眼人只不接,脸部肌肉十分僵硬。展昭笑一笑,放下蘑菇仍旧转身回去。
这时老少二人吃饱了自寻避风处安歇,火边还剩下老蔡尚食之不已。一见展昭回来,他赶紧剖开烤得焦香的热饼把一串蘑菇捋进去拿给他吃,一边大声嚷嚷:“老子亲身做与小子吃,旁人却没这等口福。”
展昭道声谢接过来,一咬果然满口生香,不禁连连赞好。
老蔡呵呵地笑:“我常道酥油气味可厌,不借这个丫头巧手,还不知它也有些好处。”
德吉笑道:“这是我和阿妈做的。大叔到我家帐篷来,走时多多的带给你。”
老蔡有些意外:“到你家帐篷?”
德吉点点头:“是啊,你忘了还要阿爸造笛子。”
老蔡呆了呆。左右看看两个孩子的脸,一皎洁一明媚,委实无辜。却不济搅进这个泥浆汤里。他也不想祸端原是自己为了一只笛子,这时压低嗓音向展昭说:“只恐明日有些凶险。你两个须十二分醒神,伤了性命,休怪老子先不曾提醒。”
展昭不解地摇头:“阿叔说哪里话来?那山纵然陡峭,我们惯常走它,却也强似众人,自然知道小心。”
老蔡瞪起眼睛:“小孩家晓得甚么利害,蛮子赶你上去怕不是消遣。赚你与他掘出宝贝,只恐刀起灭口。”说着四周一望,低声又道:“小子好生记下。你但凡今夜走得脱时,他便奈何你不得。”说罢更不打话,起身抖一抖衣袍,自寻那二人去了。
展昭目送他走远,回头见德吉张口咬下第一只蘑菇,便笑问她:“明天上山去,你倒心里不急?”
德吉张嘴吸气,嚼了两下才说:“明天就算会死,今天也得吃饭。急也没用。”
展昭靠近她一点,小声说:“吃完咱们跑吧。”
德吉低头噙住蘑菇,眼珠上翻闪了两闪,也小声说:“骗人。你才不会跑。我也不跑。”
展昭微笑凝视她,半晌轻声道:“明天紧跟着我,不要分开。”
德吉点头:“还有扎嘎。”说完她又想起来:“你还没说怎么带我走到这里来?你又不认得路。”
展昭笑容绽开:“我看见这条路上雪莲最是茂盛,想回去时多采些带着。”未说出口的话是,苦心的雪莲只拣神异处生根。庸人之绝境,天人之灵机。
德吉眼睛转一转,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又想,这样评价他:“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有时想得太多,有时想得太少。”
展昭不响。他不知从小到大自己让陆怀远崩溃过几回---缜密得出奇,大胆得出奇。虽然师父如今看似早已习惯,自己想起来却不免仍是歉疚。
吃罢两人走远些往溪流里洗了手脸,就着溪边选一棵大树把羊皮垫在树下,侧身靠着坐在一起。
静了一会儿,德吉轻轻问:“小孩儿,你睡着了吗?”
展昭闭着眼睛点头:“睡着了。”
德吉悄悄笑了,半晌又问:“明天我们会死吗?”
展昭张开眼睛,一颗流星划过天边。默望那瞬息耀眼归于沉寂,他缓缓说道:“你害不害怕?”
德吉摇摇头:“我只怕阿爸阿妈会孤单。”
展昭侧过脸来看她:“我会让你回到他们身边。”
夜风吹过,迎送着他的温柔目光。德吉回望过去,轻声说:“也让你自己回到爹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