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帐篷里,一家人围坐喝茶。央金的目光时而罩过来,眼神快要把人融化。展昭低下头去。他回忆母亲的眼神,没有这么近,这么不回避,无保留。好像她要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用这双眼睛说出来。很直白,又让人不明白。心中正七上八下,他听见德吉问尼玛:“仁钦阿哥呢?”
尼玛回答:“早晨和太阳一起出发,去看他的树苗了。舅舅只是亲戚,树苗才是他的家人。”
德吉觉得自己很久没有想起那些树苗了,应该抽空去看看它们。她想问问展昭和不和她一起去,话说出来却变成这样:“那两个半夜说话的人,说不定还在草原上。我和你去寻他。”
展昭微微一愣,却不甚惊讶。德吉若是个普通的牧羊姑娘,前一晚就是听见人说话她也不会走出帐篷去看。巧不巧那两人虽是牧民装扮,却讲的汉话。他只道夜深又无人理会得,自管放胆说个不休,岂料到隔墙真有耳。
展昭还未答话,德吉又说:“你不是来看赛马的,对吧?”
展昭迟疑了一下。他想我若点头说是,会不会教她失望。但想到底,还是只能点头。
德吉并没有失望,反正两个人是见到了。至于冥冥中的起因,自有佛祖的深意在其中。她叹了口气,自语道:“傻子也想到了。伯伯的门规那般严厉,哪会随便放你出来玩。可怜的小孩儿们。”
听她话中不无同情,展昭微笑:“休要这般说。师父所行,都为了爱惜弟子。实不当欺心怨怼。”
德吉笑着点头:“我明白。好心的老头儿,教个好心的小孩儿出来,与他合力打坏人。”
展昭听了暗笑,顺着她问下去:“怎见得他们是坏人?你昨晚听见些甚么?”
德吉转眼看了看阿爸阿妈,小声道:“他们在说‘伏藏’。”
这话展昭倒也曾听见,只是不懂:“‘伏藏’?那是甚么?”
德吉答道:“我听仁钦阿哥说过的。几百年前,草原上出现了一批胡作非为的魔鬼,他们砸烂佛像,把出家人赶出寺庙放羊和当屠夫,对不听分派的人,一概杀死。那时节,一些聪明勇敢的佛祖门人,将寺庙的佛宝法宝悄悄取出来,埋在草原山岗的地下,这就是‘伏藏’。因为佛祖训示说,下一次轮转王临世,赶走魔鬼起出伏藏,佛光就会再次泽被草原的黑头子民。如今草原又有三宝护持了,这是伏藏的功用起效了。”
这番话寻常听来不免使人惊咋,展昭仍有疑问:“依你这般说,‘伏藏’既然起出了,分明的该在庙里,又何必往哪里再去寻找?”
德吉摇头:“你不知道。伏藏有的起出了,有的仍旧埋在原处。埋的这个地方,只能是活佛开启法眼方能看到。活佛不曾指出的那些伏藏,要留给后代更多的子民。因为日子安宁得久了,魔鬼还是要出来的。”
展昭呆呆怔住,实在想不出这‘魔鬼’二字意所何指,是否它们真有个张牙舞爪的妖魔外表。
德吉偏头思索:“那两个人是谁,凭甚么敢动伏藏呢?凡人就算把高山铲平,把草原翻转,可他们只有一双瞎子般的肉眼,看见真的宝物也只作看不见。听说以前那些想要偷盗伏藏的人,早被天火焚身,天雷击死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展昭却起了一身寒栗。凭它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被牧人一说就淡如家常便饭。在他们眼里,现实和幻想从没有一定界限。尤为可怖者,是理性的人只能坐在家中嘲笑这些放羊的荒谬无知,一旦置身茫茫草原则难免失去平常心,搞不清到底是谁荒谬无知了。也许可以这样说,天地之心一般是深藏不露的,它只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偶尔显示一下权能,给人的肉眼长长见识。
展昭不知道此时的想法算不算是顺服。同时他又很惊异,世间竟真的有人敢于挑战禁忌,一无所惧。比如昨夜那两个家伙,牧人会说他们是妄想偷天。他们不大可能没听说过‘天火焚身’,居然还要以命相试。可见人之欲念存焉,动力之剧远超出区区性命之虑。
尼玛央金各在地下做些杂事,宁静得仿佛七情六欲止歇,仿佛生活中一切都可以作为常态被他们无差别的接纳。比如眼下这两个孩子所说的外来语,懂不懂的没甚分别。他们已随时准备面对一切,虽然貌似对一切毫无准备。
这时帐外骤然沸腾起来,草原上空绣带与云彩齐飞,盛装的姑娘开始献舞。骑手们列队等在得胜门外,踌躇满志地让马蹄踏来踏去。德吉仍然在问:“你和伯伯住在山上,如何知道下来,遇见这两个人?”
展昭眼望外间,简单说了一句:“这个慢慢再讲。我们且去看来。”
德吉点一点头,回头叫:“阿妈,我们两个先出去,你和爸拉随后来。”央金点头表示知道了,笑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尼玛想起什么要叫时,两个孩子已跑得远了。他忘了问德吉,昨夜巴桑家的人为什么会来找她。
拥进人群里站定,不多时号令一声,赛马正式开始。马上骑手各显本事,狂奔中穿插着夺彩射箭的项目,种种惊险招数使得花团锦簇。围观的牧民跳高呐喊,手舞足蹈,激动程度丝毫不亚于场上赛马的。展昭心里挂着寻人,无心去看比赛,挤了一阵,和德吉也打不上照面了。眼中只见万头攒动,满耳的拥拥攘攘。他想起尼玛刚刚说过,今晚举行篝火盛会庆祝落幕,届时人众散开在自家帐篷周围,张张脸面,该是历历清晰。想罢放眼往另一端帐篷簇拥的地方望去,处处只见门帘大开,人踪俱无。
德吉一错眼不见了展昭,踮起脚尖四顾张望时,一眼瞥见卓玛立在前排,连忙游鱼般钻过去叫她。卓玛本来全神贯注盯着赛马场,一见德吉,立刻扯住她衣袖兴奋地大叫:“快看益西!去年头马的主人,还是跑得一样快!”
德吉应声往场子里望去,赛马到了尾声,骑手们卯足了劲儿在冲刺呢。她年年也看比赛,可没记住哪个骑手的名字或脸。不过卓玛这么高兴,她也高兴起来,看着那跑在最前面的小伙子大声说:“是啊,他跑得真快!”
比赛在群情激昂中结束了。蝉联夺魁的益西沿着惯性小跑一阵,昂头挺胸,拨马回到设在草地中央的活佛法座前,滚鞍行礼,受了摩顶。一旁僧人捧过奖品,美丽的姑娘中指蘸酒往空中地下弹了三弹,启皓齿唱起酒歌:
夏天五六月的时候,
草原上开满美丽的花朵;
冬天十一二月的时候,
花儿和草原就要分别。
请不要为我们的分别难过吧,
明年夏天我们还会再见。
……
益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双手把奖品高高举起,展示一周回来,弯腰向活佛深深施礼:“尊贵的佛爷,益西可以把这荣耀和奖赏,送给我心爱的姑娘吗?”
活佛点头微笑:“当然可以,佛祖不会阻挠人们彼此相爱。也把吉祥和喜悦一起捎给她吧。”
益西用力一鞠躬,转身大踏步向人群走去。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卓玛紧张得心快要跳出来,连忙以袖遮口,羞涩地低下头去。
德吉在一旁开心地笑。这个骑士不是骑着马来的,可他如果攫走了卓玛的心,当然也会攫走她的人。不等她继续想入非非,益西已把那全套镶银的马具送到了她眼前,洁白的牙齿如同涂了釉光:“德吉,高兴傻了么?赶快伸出双手接住吧。”
与他预料的相反,德吉不但没伸手,连笑容也陡然被阴影遮住。她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连忙转头去找卓玛,却看见同她一样的迷茫表情。
益西将硕大的木托盘向前再送一送,人群里响起鼓励的哄笑。德吉不由自主退后两步,哄笑声于是更为盛大了。她只好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看阳光下灿烂夺目的银器,又看一看益西,仍然觉得他于她是陌生而无所谓的。她侧过身,下意识地要把托盘交给卓玛,卓玛却在这时冲出层层人墙,往草原边上跑去了。
德吉想不到许多,一松手弃了托盘,匆匆忙忙扭头就追。益西站得近,差点被掉下的马鞍子夯了脚面,慌忙向后一跳。再抬头看时,他不禁心头火起。从来只有女人来迁就他,众目睽睽之下这丫头竟敢扔了他的东西说走就走,这是何等的羞辱。他大手一挥拨开人群几步撵上,一把攥住德吉手腕,瞪大眼睛吼道:“你,不许走。诚心诚意送出的礼物,谁也不能把它扔在地上!草原上的女人怎敢不尊重骑士?你说个清楚!”
德吉的确没有想到尊敬不尊敬的问题,可是他忽然变得如此凶蛮,让她一点都不愿意解释什么了。她用力想抽出手来,又敌不过他的力气。两个人僵持着,她沉默地挣扎,嘴巴牢牢闭紧。
益西拗着脸,想等她陪话服软,自己才好松手,却想不到笑容甜美的小妞是个死硬派。她那一脸倔强激得他越发狠劲上来,心里不知为什么更想亲近她。行动间头脑一热,扳过她的头颈就往自己嘴边凑。
德吉拼命睁大眼睛,只见男人的脸庞五官猛然涨大,先是毛孔贲张,狰狞无比,接着她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即便如此,她仍然不肯挪开目光,一边使劲伸出右手抵住他肩窝向外推去,可那张脸还是越来越近。她闻到他满嘴腥气,只觉眼前一黑,手脚发软,几乎窒息过去。
忽然身前空气膨胀,两个人一下子被弹得分开。德吉连忙用力呼吸,让新鲜气体充进胸腔。待她看清楚是展昭面对益西挡在身前,毫无征兆的两汪泪水,忽地溢满了眼眶。
益西心里还在糊涂,不怎么相信是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少年把自己揪到了一边去。可如果不是他,难道老天爷会长出手来阻止他益西吗?想到这里他很生气,冲着展昭咆哮起来:“你是谁?你走开!”
展昭眼神平静,语气坚定:“我不走。最好是你走。不准你再欺负她。”
益西气得咬牙:“我没欺负她。我喜欢她!”
展昭回头,看见德吉强忍着不肯掉下来的泪水,就再也无法转开目光。他背对益西,轻声说道:“喜欢她,就不要让她哭。”说完拉起女孩的手,不紧不慢往远离马场的方向走去。
益西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抢上去,两手一张拦住去路,叫道:“不能走!你和我比试,赢了我才行!”
展昭皱皱眉头,问:“比试什么?”
益西一挺胸膛:“骑马,射箭,摔跤,由你挑!”
展昭摇头:“根本不用比。她不喜欢跟你在一起。不管赢或输,我定要与她一起走。况且我也不会输。”
益西觉得他太狂妄了,可也许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德吉乖乖地让他牵着走了。但是益西不能罢休。撇下喜不喜欢的问题,男人说出的话是无论如何不允许收回的。他不想啰嗦个没完,一声不响猛扑过去,两手错开分别去抓展昭两边腰带,要将他一个回合掀翻在地。
展昭不避不让,顺着来势侧身一个空翻,袍袖挥出卸去腰间阻力,同时左足上挑,倒踢对手下巴。这一招看似飘忽无意,力道和准头却恰到好处。一收一放,展昭翻过身来稳稳站住。益西被踢得向后一仰,若非仗着身体强壮重心稳固,只怕今番被掀个脚捎天的便是他了。
益西腾腾腾倒退十来步,站稳了再看时,展昭竟如飞的一般,早已携着德吉去远了。他想这小子在使诈,用的不是摔跤路数;可是使了什么诈,又没人能出来替他做个裁定。而且继小丫头的羞辱之后,他又莫名其妙被个小小子轻视了。这两人无所交代的跑开来就是个证明,好像他益西连多一句解释也不配听见。他是今年头马的主人,这个时候本该被万众瞩目,可眼前一连串的挫败只能使这荣耀倾塌得更为不堪。他独自站在草地上,追又追不上,只把失意恼火恨恨地填满了一胸。
远远离了人烟,展昭停下来拉起德吉的手腕,看见上面一圈青紫。他微微皱眉,对益西的喜欢方式无法苟同。
德吉见他低头不语,微笑说道:“别看。睡一夜就没有了。”
展昭默默点头,仍是没有说话。
德吉等了一等,问他:“等你找到那两个人,就要回去了吗?”
展昭一怔,找到以后该怎样,他没有想过。但总是要回去的。他第一次觉得这事有点遗憾。于是反问她:“德吉,你怕那个人再来欺负你么?”
德吉摇头:“我才不怕他呢,我还有扎嘎。不过你走了,我不知道想你时该怎么办。”
提到扎嘎,展昭眉头松了松。那个莽撞的小伙子说他喜欢她,但喜欢能不能有个好的结局,隐隐地让人不敢确定。他想冲抵这负面的念头,便点头笑道:“是了,莫要害怕。有人喜欢你,应该高兴才是。”
德吉却不笑了,她想起卓玛不知在哪里伤心。从前不懂的事,忽然一下子都懂了。她叹了口气:“有什么可高兴的,说这个话的又不是你。他应该对卓玛去说,瞧瞧佛祖是怎么安排的。”
这话听在耳朵里,不知道是埋怨展昭该说不说,还是埋怨佛祖安排错了。可是把自己和佛祖放在一起说,又让展昭觉得没有理由辩驳。恰恰相反,对此他应该倍感荣幸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