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赛马节快到了,数不清的帐篷仿佛一夜之间钻出地面的蘑菇,密密麻麻把草地淹没了。尼玛带着央金和德吉把帐篷扎在平坝边缘,经过的人多,进来喝酒的也多,喝得高兴就留下吃吃睡睡,睡醒接着又喝。反正帐篷们附着在同一片草地上,草地不是哪一家自己的,又是每一家所有的。
德吉戴起沉重的项珠和辫套,把偌大的蜜蜡珠子串起来挂在衣服上面,她本人不觉得这有多好看,但阿妈喜欢。叮叮当当拖着它们跑了两天,她也感觉不到累赘了,依然扑来扑去像只穿花蛱蝶。幼时伙伴们一年一个样,攒了一年的话说也说不完,要是攒到下一个赛马节,谁都不担保中间将错过什么。
夏天连风都是热闹的,赶着羊群一忽儿转来一忽儿又去,没人现在还舞着鞭子规定它们哪棵草该现在吃哪一棵又该留给下一顿。这就是人和动物喜欢赛马节的原因,他们同时既赶跑寂寞,又抓住了自由。
等到活佛定下赛马的日子,前一天下午僧人便头顶彩虹高高点燃桑火。演练了几天的骑手们把煨桑台攒在中心,奔来奔去争抢被僧人抛向空中的糌粑粉。女人和小孩远远站在外围观看,为什么不准他们近前,德吉也不知道。阿妈曾试着向她说明原因,德吉没有听懂;可能阿妈自己也不是真的就懂。女人们顺从,德吉也顺从。她和好朋友卓玛并排站着,笑嘻嘻看得兴高采烈。
离煨桑台不远,草地中央矗立着富人巴桑家顶气派的大帐子。八片崭新的帐幔用粗缆绳结结实实撑开固定,再大的风雨也绝不使它飘摇。白布上彩绘的如意八宝图案也是草原上绝无仅有的。在今世能成为富人是多么风光实惠,精明的巴桑没必要像个穷人,只知道苦苦期待和笃信来世。
露水被阳光蒸上来,帐篷里潮乎乎的气体需要很多风用力吹散它。佣人把帐帘从底部掀起来搭在蓬顶,四面通风,巴桑的独子益西半靠在卡垫上,外面一览无余的人群和煨桑台,他尽收眼底。
喝了一天酒,巴桑和妻子往各处的帐篷拜访亲戚去了。益西十八岁,大坛的酒喝了倒有十年。反正家里的酒窖永远装得满满的,而巴桑喜欢说---不喝酒的男人还叫汉子吗?他巴桑的儿子当然是汉子。
益西目光绕来绕去,追逐外面五颜六色的发辫与裙袍。姑娘穿着漂亮衣服迎风舞蹈时,个个看起来都是美人。可如果她们是在打酥油挤羊奶,那就不一定了。益西到了婚娶年纪,说亲的人多过巴桑家的牛羊。可草原上美丽多情的女人,不是随便谁都能大大方方坐在益西的卡垫上的。益西换了个姿势,半卧下来。赛马节又到了,明天最美的姑娘和最好的骑手将邂逅在经幡柱前,她为他献上哈达美酒,还有比美酒更加甘甜的赞歌。益西不仅是巴桑的儿子,还是骑士队里最英俊的马首,好东西能属于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吗?益西想着咧嘴笑起来。姑娘们就像眼前烂漫一地的鲜花,每年都有新的绽放呢。
忽然间他被什么东西耀花了眼睛。然后目光像被一根绳子牵着,和那泛着亮光的白牙齿系在一起了。牙齿很漂亮,但不至于晃人的眼。眼前这事要怎么解释呢?只能说是佛祖预备好了让他看见她。益西心跳得更有力了,她是个美人吗?当然。不过当他起了念头要找她,他就没办法和别人谈论什么是美了。一般性的东西变成了具体的东西,心里的事情就被眼睛框住了。
益西‘呼’地一下坐直身子,叫他的仆人丹增:“你去,叫那个蓝衣服的姑娘进来。”说着顺手扯下壁面挂着的银柄嵌宝弯刀拿给丹增:“把这个送给她。”
丹增拨开人群挤到跟前,喊了好几声‘普姆’,德吉才看见他。她退后两步惊讶地望着这个陌生人,一声没吭。丹增手捧弯刀欠了欠身,说道:“巴桑家的益西少爷送礼物给你,请你进他的帐篷说说话。”
德吉不接,又退了一步:“我也有刀,不要他的。他要和我说什么话?”太阳底下所有的帐篷都敞开着,牧人不会拒绝牧人的邀请。不过姑娘们也有自己护卫的本能。
丹增是个老实人,说他不知道。德吉往不远处看了看,阿爸告诉过她那是巴桑的帐篷。巴桑是什么人?阿爸也说过---他和我们不在同一座山上。
她拿不准该怎么做。这时走散半晌的卓玛又被人群冲了回来,叫道:“德吉拉,尼玛大叔在找你。仁钦江央来了!”说完拉着她转身,跑进人堆里不见了。
丹增只好独自回去,把自己听见的一串名字报告给主子---德吉,尼玛,仁钦江央。
德吉匆匆揭开帐帘,高兴地叫:“仁钦阿哥!”奔来碰碰他额头,坐在火塘另一侧问:“咱们的树苗长高了吗?”
仁钦江央点点头呷一口甜茶,想起初见她的样子,笑着说:“好像你比它们长得还要快。德吉,你从毛毛虫变成蝴蝶了。”
德吉帮他续茶,说道:“虫子是你的德吉妹妹,这变不了。”放下茶壶她说:“你今天要住下来吗?住下来吧。毛毛虫或者蝴蝶做八宝饭给你吃。”
仁钦江央两手摊开笑起来:“没办法。你动摇了一个苦修人的决心。我早就知道,当好这小姑娘的哥哥是更严格的修行。”
吃了八宝饭,仁钦江央不得不留在帐篷里。星星出来的时候,德吉去卓玛的单人帐篷里陪她睡觉。卓玛比她大两岁,是接受了成人礼的大姑娘,可以和阿爸阿妈分开住,晚上幽会情郎了。什么是幽会,德吉以为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真的知道。卓玛要她晚上做伴,她就高高兴兴答应了。
睡前卓玛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加了很多牛粪。德吉梦中被热醒,睁眼时脑子里还在继续说梦话。她口干舌燥地爬起来找水喝,梦话本来这时应该消失了,却反倒更清楚了。等到把冷水灌进嘴里,德吉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梦话。
又是谁喝多了半夜在帐篷外面撒酒疯。德吉迷迷糊糊蜷进毛毡想继续睡,风却夹着帐外人的说话声直往耳朵里钻。炉膛内明火已断,还有一两点红光将熄未熄。又听一阵,她慢慢坐起来,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完全醒了。
德吉轻手轻脚套上外袍,匐伏经过卓玛的卧处,发现毡子里是空的,卓玛不知被哪个小伙子攫走了。她蹑到门边掀帘出去,想转到帐后看个究竟。暗中看得不真,脚尖一磕踢翻帐钉边一只雪筒,里面木杵跟着撞将出来。
此时夜静,哗啷一声响动甚是惊心。帐后私语的人自然听见,低喝两声拽步就来。德吉吃了一惊,连忙转身往门里逃去。猛然腰间和臂膊一紧,被人携着双脚离地疾向远处掠去。她一急,用力挣脱一只胳膊要去拔刀,此时耳边一阵清风吹拂:“别怕,是我。”
声音很轻,但德吉像被施了咒,立刻不再挣扎。她使劲扭转头颈想看个清楚,眼前只见猎猎发带飞卷,缠住了视线。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落在数丈外的帐篷后面,被人一抬手按低了身形。回看来处,两个人影在卓玛帐里撩进撩出,自是找不到什么。人影又四面逡巡一阵,交头接耳进了紧邻的帐篷。
德吉总算寻回正常呼吸。回头相看,但觉眼前一对荧荧清目,把星光霎时比了下去。她惊喜交加:“我做梦还没醒么?”
快乐的赛马会总像缺点什么。现在她明白了,是谁的出现使它圆满。
展昭轻轻一拈她脸颊,笑问:“痛不痛?”
德吉诚实地摇头:“不痛。想是你没吃饭,只虫蚁大的力气。”
展昭两指向前一探,作势又要捏去。德吉笑着躲开去,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感到你了。不是梦。”她看看周围一圈帐篷,主人家都是相熟的牧民,便问他:“你刚才睡在哪间帐篷?”
展昭微笑:“我到来未久,还不曾睡。”
德吉没去想他因何半夜下山来,大概他做任何事都不会有悖正理。她反手挽住他臂膀,微微仰头看着他,高高兴兴说:“咱们回家睡。我也不在这里了。”
两人手提衣摆穿过草地。脚底一声声露华摇落,天地者神凝意动。德吉侧头去看展昭,夜风中望见齿颊散采,光华柔韧一如他本人。她不禁伏上耳去轻声说:“展昭,我好高兴。你知道吗?”
展昭一笑回望,伸手握一握她掌心,无语并行前去。
走到家,德吉先猫腰进去。微光中一地蒙昧,也看不清是些什么人。见插脚不得,她又退步趋后,回身问展昭拿主意:“家里住满了。怎么办?回卓玛的帐篷吧?”她想卓玛大概今晚不回来了。
展昭吸一口清凉夜气,问她:“你困不困?”
德吉摇头。展昭遥望苍穹,估算一下时辰,距天亮不远了。于是笑道:“我们就在外面等太阳出来。好不好?”
德吉听得双眼闪亮,忽然有了想法。她来不及说出,闪身又钻进帐篷,顷刻臂弯里搭着羊皮袍出来,叫展昭:“穿上它。”
展昭依言披上身。袍子宽大,束了腰带,仍沉甸甸直坠往膝下。德吉忍住笑,连连致歉:“地上人头拥挤,手边只找到这一件。凑和穿吧。”
展昭自己看了也笑。四野露重,他的布衣麻鞋确是不禁搓磨。接着德吉从木桩上解下马来,一人一匹与他牵着蹑步往空旷处走去。
二人来在河边上马,脚下缓波细流,远不似日间喧腾。横趟到对岸扬鞭打马,疾驰转过山脚,忽见灌木乱石间一水如镜,深藏在千岩万壑之间。此时河汉寥亮,好似满天星斗磕落来,灿灿遍洒了一湖。德吉跳下马,唤展昭水畔来坐,一任马儿草棵里自去觅食消遣。
德吉俯身向湖面掬一捧水,小心翼翼端到展昭面前:“看,一颗星星。送给你。”
手心里果然仰躺着荡漾摇曳的一颗星,仿似心怀涟漪。
展昭低头看去,瞳孔里便多了两颗星。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的。我收了。”
德吉微一侧头:“快伸手啊,接了以后可不准丢。”说着心里暗笑:看你怎么办。
展昭摇头微笑:“傻孩子,手里盛不下的。只合收进眼睛里。”
德吉惊讶地睁大眼睛:“这种话你都想得出来,太奸诈了。”她一甩手放掉水,凑过来扒他的眼皮:“我看看,你把我送的星星弄哪儿去了?”
展昭慌忙举手拦挡,又笑又躲:“刚刚一不小心,从眼睛里掉下去了。”
德吉忍不住又笑,不依不饶地缠住问:“掉在什么地方?我要看。”
展昭垂下眼睫,轻声的笑:“掉进心里去了。恁地时,你还要看么?”
此时哗啦一声水响,湖心银鱼跳波,掀弄起真的涟漪阵阵。
德吉被问得心里一阵迷糊。谁的一生都会遇到许多人,她没能力,也不在乎能否瞧见他们每个人的心。
也许是他的话让她福至心灵。十四岁的这个夏夜,德吉忽然感知到,与他相遇,重要过她生命中已有将有的无数次相遇。
呆了好半天,她散乱地说:“我要看。我能看见。已经看见了。”
未必有旁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也不是说与旁人听的。而真正听见的人,清心如斯,一向无需凭借眼耳实相来懂得。
展昭收起笑声,看着她的眼睛:“它停住在那里了。再不会掉往别处。”
目光舒展,一湖星辉尽藏眼底。少年不觉心动如潮---我今日才知,看山看水是这般美好的事。
湖畔两个身影靠近,定格,全然融进这静谧。
长河零落,晓星暗沉。远远望见天际透出一丝红光,德吉说:“太阳要和冰山相会了,我们也去。”
纵马奔上最近的垭口,眼中天空地阔。山风激荡,翻拨着经幡噼噼啪啪,声似兵戈相击。人在此处,才真切感知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这个皮囊所包裹的一切,只能服从于红尘之外不可获知的某种权能和力量。
冰山映日,光芒万丈。那奇异壮丽不可复制,当然更无法述说。它使人窥见自己的无能为力,微不足道。也使人恍悟这普遍的琐碎本质,从此放下因它而起的无谓自卑。接近真实是艰难的,但很奇怪,它亦是喜悦的。这喜悦无关俗世烟火,所以注定寂寞。就如同接近雪山,即使你将灭顶,你也已然得到回报。多数人终生都无法想像这回报,它意义何在,有无必要。
更不能想像与雪山相伴的人生。那冷冰冰的美,让附着于它的大小生灵得以神圣了吗?不知道。但作为雪山不可或缺的构成,那生灵是和雪山一起被仰视以及被敬畏的。没有一个生命能够只得到美而不要其他。这就是说,人们必须同时接受她的美,和她的冷冰冰,以及由冷冰冰延发的一系列残忍与严酷。
不管这回报是否虚无的安慰。重返人世之后,你仍是碌碌凡间一个烦恼源支配的零部件。诚然。我们都想活在自己心里,却往往只能活在别人眼里。而从别人眼里,我们通常看不见属灵的意义何在。
(不小心一行白鹭上青天了。请宽容我只是烦恼机器上渺而又小的一个零部件。)
站上垭口,初时天色苍茫,冰峰酡颜醉脸,如浓浓抹了胭脂。蓦然间雾散云开,晨曦泼彩,把冰川雪岭刹时浸透在纯清真金里。这光艳夺目绵延时空,教万物失去颜色。注目久了,会错觉冰雪与阳光交合,本身是一簇簇永不知倦的火焰,燃烧到天荒地老,燃烧出整个金碧辉煌的人间世。
少年和少女联肩并立,目光透过尘埃,久远地投向天边那另一个世界。狂风肆虐中,他们以各自的力量勇气,携手相抗。坚持屹立常常不太容易。坚持所最终具备的意义,也许惟有坚持者能彼此认同。比如共对尘世风景,以心付之。
阳光卓绝,野风刚烈,雪山圣洁。少年的眼光与未来清晰对接。然而,已获存在的此刻,似乎又使得任何未来都无需再有。
太阳渐渐升高,脸颊被厉风击打,由痛而麻,身上却暖起来了。德吉想放声歌唱,想纵情舞蹈。不受命运局限、不被强权制约,歌舞让一代代牧人无所保留,释放了他们一切的世间感受和心情。但念头可以冒出来,事实上办不到。手脚和嘴巴如今全不像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望一眼展昭,又同他一起默默看向蓝天下洗去铅华的雪白的山,和山脚下深蓝明澈镜子般的湖。她知道,无论这世界以后怎么变,都抹不去凝固在此时此刻真实不虚的美,和对它无法言说的脉脉感念。
蓝天白云草海,邦锦梅朵盛开。并骑风中,陶然缓行,德吉忽然不自禁笑出声来。展昭不解其意,侧头一望时,听见她说:“有一天我听见卓玛说梦话,求佛祖赐给她英俊勇敢的骑士,骑着天马跑来把她掳走。我想这件事就算发生了,也应该是在白天。她怎么晚上就不见了?”
展昭看看她,好奇道:“草原上的姑娘,是不是都和她想的一样?”
德吉扮个鬼脸,笑道:“不知道。我只和勇敢的骑士比翼齐飞,不要像羊羔被人叼走。”说罢举手微扬,两只马股上各挨了一记鞭子,向着茫茫草原奋蹄狂奔起来。
展昭向居深山,眼前这般平阔大地,纵马驰跃,寻常日子里着实难得一遇。此时跑动开来,只见马蹄疾如翻盏,七色花粉飞溅,毕竟是少年心性,不由得情怀激昂,心欲齐天。自己也不记得如何双脚离蹬,横空飞掠,一点鞍桥落在女孩背后。
德吉毫无防备,一声惊呼刚刚出口,又被疾风灌了回去,噎得几乎上不来气。她连忙闭嘴,双眼紧盯前方,听展昭在耳边大声说:“再跑快些,害不害怕?”德吉开口不得,只大大地摇头。展昭接过她手里缰绳用力抖动,马儿一声长嘶,前蹄交错腾空,紧接着箭矢般窜了出去。
德吉像在云里雾里。只听见风声尖啸,耳环擦着脖颈和头发一起飞向脑后,拂在他脸上身上。她别的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身后有这么个人,与她一起飞翔,脉搏同她一样。
一路奔回坝子跳下马,德吉仍然面颊绯红,双眼晶亮。她不知道坐在一匹马上算不算比翼齐飞,只知道这样很是快乐。一个人骑马叫做自在,但不会让人飘飘欲仙。她开始理解卓玛的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