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拴了马匹,二人厢房内坐定。静日暖阳,咫尺对面,许多话反而寻不到缘由起始。展昭端目凝视,微笑不语。德吉换下皮袍,一身孔雀蓝的裙服,衬得她眉眼愈发鲜妍动人,如流荡在蓝天海子之间自由自在的一只精灵。
此时她将背囊里物件一样样掏出来,一面说道:“今天阿妈上寺庙做供养,特意多做了这些拿给你和伯伯。”
展昭看时,见有风干肉,酸奶疙瘩,两只提耳罐分装着酥油和牛奶,一袋牛肉包子,灌得饱饱的新鲜血肠。最后她打开一张软牛皮,拈起里面包着的虫形干草在展昭眼前晃一晃,笑道:“虫子吃不吃?阿爸上山挖的。今年新长出来,炒一炒当下饭菜。”
阳光暖得要溢出来。展昭抬眼看她半晌,轻声问道:“你走这么远,就为送这些吃的给我?”
德吉点点头说:“是啊,大家都很想你。不过现下不用走多远,家搬到夏牧场以后,离这里近多了。”
展昭低头,默默将桌上吃食拢作一堆,起身说道:“我去一去,这便来。”说罢转身出去,不移时手持一只铜盏进来,轻轻放上桌面。德吉低头一看,见里面盛了半盏水,浸着硬铮铮的两枚果子。正在好奇这是什么,就听展昭笑说:“经了一冬,还剩两只梨子。你吃一吃看。”
德吉伸手拎起果蒂,疑道:“梨子?怎地铁一般的黑?”
展昭笑道:“这是去年九月关西一带贩来,镇在山顶大冰窖数月,冻得铁硬。我泡了一早晨,如今吃得了。”
德吉将信将疑,伸出指甲一抠,将外皮轻轻扯落。扯了几下,她高兴地抬头,见展昭微笑看她,却不动手去拿梨子,便说道:“你也吃啊。”
展昭摇头一笑:“这个留给师父。你自己吃,不要管我。”
德吉想一想,两下除尽果皮,把梨子举到他眼前笑:“咬我的吧。一人一半。”
展昭伸掌虚挡一挡,微笑摇头:“分不得。只好自己吃。”
德吉奇道:“怎么分不得?”看他但笑不语,旋即又点头:“好。那我吃了。”一口咬下去,果然汁甜液满,甘爽怡神。只是冰得很,咀嚼几下便冻得牙根酸麻。
见她一边吃一边直吸冷气,展昭忍不住笑:“慢一点,当心舌头被粘住。”
德吉忙中点头,一转眼看见另一只梨子,想到陆怀远,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伯伯呢?”这一问,才发觉两人说了半天,不见有六只人耳,连忙吞下最后一口,咝咝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呀?”
展昭递去巾帕,等她擦了手,微微一笑说:“师父闭关,还要几日才出来。师兄弟俱往牧场执事去了,只留我看家。”
德吉还想问什么是闭关,立刻又觉得自己知不知道好像没甚区别,就把他细细看了两看,点头道:“怪不得你瘦了,原来没人煮饭给你吃。连累伯伯也一道挨饿。”
展昭听了心中好笑,辩道:“不能煮饭只会吃,岂不成了饭桶?我可不敢当。”
他一句话勾得德吉好奇起来,睁大眼睛惊笑:“你煮饭?那你煮一个嘛,我想吃。”说着想像他站在灶间对付锅碗瓢盆,不知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先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展昭吃她笑不过,亦自忍俊不禁。低头控制了半天,这才说:“好。我须斫一担柴,再由你说吃甚么。”
门旁本来清溪绕阶,此时只得冰销一半。冰下黑背裸鳞的细条鱼倏忽来去,好似一溪的水晶活了过来。看着展昭一起一落熟练地破冰捞鱼,德吉心中一阵阵迷惘,径自想得痴了去。
展昭放了鱼在水桶,转头间见她神色古怪,心里猛然一惊,才想起山这边牧人祖祖辈辈是不吃鱼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来,一时有些无措。
德吉眼神迷朦,不了解他停下来是在想什么,脱口问道:“你怎么了,小孩儿?”
展昭忽然心生悲悯,却又不知缘由。便只是怅怅地望着她。
德吉似乎清醒过来,伸手拿过水桶,小声说:“阿爸阿妈没吃过鱼,可我吃过。原来我和他们还是不一样。”接着她仰头看他,依然笑得灿烂:“不管它。我要吃你做的鱼。”
两尾鱼一条清蒸,一条做了鱼羹。再有一碗炖狍子肉,‘虫子’炒了权充菜蔬。展昭捡一托盘先往后院送与师父,才来与德吉坐地相陪。
煮饭的他,依旧端然静好。德吉一路惊诧暗笑,直到他脸庞微红地坐下来,额上薄薄透着细汗,她看着他,忽然心中柔软。他的笑容,仍是无处不在,淡淡萦绕,说不尽许多缱绻弥漫。她觉得天地日月都空远了,只剩下此刻他的温柔。
水汽之间,展昭乌黑的眸子格外柔润,声音也温软得像融进了春水:“快吃,一会儿该冷了。”
德吉笑一笑,举手撩开发辫,俯下头去喝汤。他不像是个应该洗手为炊的人,可是他做了。这一个开端,让她想要真真切切看清他。
鱼羹鲜美无比。盛了第二回,德吉忍不住满足地叹气:“想不到的好吃。是谁教得你这么能干?”
展昭默然笑了笑,许久才说:“姆妈不在身边时,自然就会了。用不到许多的能干。”
德吉瞟他一眼,不作声只埋头苦干。又一碗汤见底,忽然发现展昭只将‘虫菜’夹了几筷来吃,便想人都说饭是隔锅香,原来小孩儿和我一样,自己的手艺自己不中意。她却不知,河鲜野味长年累月吃下去,任谁也难消受得了。早早的味觉失灵,肠胃怠工了。
一时饭罢,展昭待要收起碗筷,德吉先他伸出手,说道:“你煮饭,便是我来洗碗。”
展昭由得她,只在一旁微笑:“那么你煮饭时,我再洗。”
德吉起身将空碗碟放入锅里倒水进去,一边摇头:“不用。我不要你做这些。”
展昭打趣自己:“遮莫真是要我当饭桶?”
德吉笑起来:“不是。”她仰头微微出神,说出心中的那个场景:“你坐下来,温书习字。我帮你研墨。”说完低头沉默下去。只听见碗碟碰撞,发出轻响。停一阵她又说:“我记起从前的很多事。没遇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把它们都忘了。其实它们是被埋起来了,但没有消失。总有一天还是要挖出来。”
展昭怔住。望着她的侧影被勾勒出水样金边,他不由问:“认得我,让你不快活了可是?”
德吉摇头:“不。”她像意识到什么,回头冲他一笑:“就是睡着了闭上眼睛,我也要找到你。从没有这么快活。过去就是被挖出来,我也不怕。”停顿一下,她又说:“以后再也不怕什么了。”
她的话让展昭感慨莫名。他心里默想,但愿任何时候,都听见你如此说。
德吉把洗好的碗碟摞起,回到他对面坐下,一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要是每天你煮了饭,都是我洗碗,更不知要怎样快活。”
展昭回她微微一笑。默坐片刻,德吉往衣襟内取出一物交给展昭,说道:“那块金子,阿爸用它做了这个给你。”
展昭接过来看,不认得这个金将军是谁。
德吉告诉他:“这位护法,叫做广目天王。目运神光,天下事不差分毫都在他眼睛里了。”
展昭若有所思,抚摩金像两肩的莲花和经咒标记,赞道:“好端整物件。我却不知道尼玛大叔恁地手巧。”
德吉不禁得意:“阿爸从前专在寺庙造大佛像,后来眼睛坏了,只有时做些小孩子玩意儿来消遣。”说着从衣领里掏出颈上悬挂的一枚青玉:“看,我的是强巴佛。”
展昭凑近了一看,最醒目的仍是玉佛两肩上莲花与经咒的标记。他心中好奇,问道:“莲花和经咒,说的什么意思?”
德吉把玉佛塞回去,眨眨眼狡狯地笑:“下次再告诉你。”说罢跳起身跑出去牵马,冲屋里摇摇手:“展昭,我走了。你不要送。”
展昭抢到门外,叫她:“德吉,下次还来时,莫要驮甚么物事,山上吃用尽够了。”
德吉回头大声说:“行。下次若见你胖一点,我就把驮来的东西又驮回去。”
且行去,歌声飘向云天外。如此的美妙,仿佛人们山长水阔只为循她而来,却恨不能同她归去。仿佛云里真有一双神目,把凡胎肉眼的脆弱无定接续成惦念悠长。展昭看看手里的广目护法,阳光下果然金睛闪烁,慧眼灼灼。
春天到来的时候,仁钦江央住进了尼玛家的帐篷。阿卡还俗,不是什么新鲜事。画师不画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德吉心里很觉得可惜。她不可惜仁钦江央从前累积的功德从此一笔勾销,只不过放下画笔的仁钦江央,她觉得就像没有羊群的牧人,盲目凄惶得教人伤心。可仁钦江央自己好像不这么想,他笑容依旧,一个转身就放弃了曾经爱如性命的东西。
德吉忘不了他画画时的样子。物我两忘,笔端流泻出惊人美丽的形体和灵魂。他和它们幸福共舞,携手霞举飞升。
她很惶惑:不再手执画笔的仁钦阿哥,还会那么善良,平静,宽厚,快乐吗?
尼玛却说:“他扔掉了他心爱的东西。我也扔掉过心爱的东西,那些佛像。扔掉了才知道,其实扔掉的是过去。过去是什么?它是人们不得不扔掉的东西。总是想着那些谁也找不回来的过去,有什么用呢?生命就像河,你不知道这个拐弯之后你会流到什么地方,但是继续流下去,总能发现新的心爱的东西。我发现了,仁钦也能发现。什么时候都不晚。”
说完这句话,他和仁钦江央走到河边的乱石滩,他们在那里垒起一座茅草顶的房子。这便是仁钦江央的新家,住在里面,他自己也是新的了。他把袈裟留在了寺庙,那是德吉在天亮时看见的第一样崭新事物,厚重温暖的颜色与质感,裹带着仁钦江央日日如新的笑容,就像活的生命。
夏天到来的时候,乱石滩被清整成了平地。一层绿茸茸的幼苗怯生生拱出地面,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就像德吉好奇地打量着它们。仁钦江央忙碌了整整一个春天,也许到下一个春天,滩涂就能变成树林。他离开五光十色的佛陀世界,眼里只剩下这些绿了。他说,难道种树不是侍奉佛祖,不是修行吗?当然是了。
德吉同意。她只是不太明白,既然都是修行,为什么他要改变方式。方式有什么重要,长大了也许就会知道。反正现在,仁钦江央说这些小苗能长成参天大树,像以往一样,德吉选择了相信他。她说:“等它们长大,我就像看见从前的家。那个绿色的院子。”
仁钦江央第一次听她说起从前的家,还以为她早就忘了。他笑着点头:“有时我们不仅能看见这个世界,也能看见另一个。因为心就像鸟儿,可以到处去。重要的是,你不但看见它了,还能跟着它走。”
德吉很喜欢这绿色,看着它们那些美艳艳的壁画也被忘到了脑后。但回家后她还是想起来了,就问阿爸:“寺庙的壁画和唐卡以后谁来画呢?”
尼玛的脸膛被火光映得像红铜,一根皱纹代表一个过往:“尼玛老了,佛像也有人造。小姑娘,这件事用不着任何人来操心。”
德吉不说话。他们都说得轻描淡写,但事实不一定就是那样。她记得几年前,自从仁钦江央抄起棍棒追赶掘金贼,使两个人淹死在冰河之后,他就只是读经,几乎没有画过什么了。或许真像活佛说的那样,贼的生命也是生命,凡人谁也没有权利处置别人的生命。也许仁钦江央是想选择一种更加适合他的赎罪方式,也许罪孽感使他再不能画出佛菩萨的庄严与高贵了。总之他去种树了。人们不能让已死的生命复活,但可以种植新的生命。尽管这需要很多努力,有时候还要承受说不出的痛苦。比如仁钦江央,脱了袈裟走出寺庙时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德吉后来也没说。没人告诉她什么,也没人问她知道什么。对小孩子解释一件事,他们要么不懂,要么拒绝被糊弄。草原上的大人无疑很明白这一点。又何况,蓝天下哪一个人的事情值得特别提起呢?仁钦江央在完成自己的道路,对此旁人没什么好说的。
比较空闲的时候德吉常常跑去看那些树苗,帮仁钦江央侍弄它们。渐渐的她明白了阿爸说过的话,可以热爱的东西的确不只一样。路在延续,是因为人们愿意走在上面。荒地上绿色越来越结实越来越稠密,就像仁钦江央越长越多的黑头发。德吉觉得他现在很好看,长了头发的脑袋,和他的白牙齿亮眼睛更加般配。